城东的废弃仓库,曾经是老工业区的物流中转站,早就荒废了多年,周围荒草丛生,连路灯都坏了大半,只剩几盏蒙着锈迹的灯罩歪歪斜斜地杵在路边。月光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风卷着废纸和杂草擦过铁皮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陆沉站在仓库外围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是绕着整个库区走了一圈,指尖始终搭在背包里那把从打手身上搜来的折叠刀上,确认四周没有埋伏、没有监控、也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才攥紧了手机里的短信,闪身钻进了三号库区的铁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高耸的顶棚下堆着不少落满灰尘的废弃货架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仓库最深处的位置,亮着一点微弱的冷白灯光,像黑夜里唯一的锚点。
“你来了。”
一个女声突然从灯光的方向传来,清冷平稳,没有丝毫波澜,打破了仓库里的死寂。
陆沉瞬间绷紧了脊背,停下脚步,和那片灯光保持着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沉声开口:“给我发短信的人是你?提醒我别喝水、别做脑波测评的人,也是你?”
“是我。”灯光下的人影缓缓转过身,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眉眼锐利,下颌线绷得很紧,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拿任何武器,显然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你不用防着我,陆沉。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在诊所门口提醒你,更不会在酒店帮你盯着那几个跟踪你的人。”
“跟踪我的人?不止酒店里那一个?”陆沉的眉头瞬间拧紧。
“周明宇派了三个人,两个跟着你从诊所出来,被我在地铁口甩开了,剩下那个摸到了酒店,也是我提前断了酒店楼层的监控,给你留了从消防通道脱身的时间。”女人说着,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朝着陆沉的方向递了递,“我叫苏清。十年前,我是你的研究生助手,也是你的同门师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陆沉的脑海里。
太阳穴瞬间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刺痛,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亮着冷光的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脑波波形,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一个女生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他“陆师兄”,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和他对着实验数据争论到深夜。
那些画面模糊又真切,和他空白的十年形成了尖锐的对冲,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住身边的锈铁架,声音沙哑:“你胡说……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苏清的眼神里瞬间漫上一层痛楚,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怕刺激到陆沉,“十年前,你的记忆就被秦正和周明宇彻底篡改了。关于实验室,关于记忆干预技术,关于你是谁,关于我们一起做过的所有事,全都被他们抹得一干二净。他们把你变成了一个空白人,一个连自己过往都记不起来的废人,就是怕你有一天想起来,找他们报仇。”
“秦正?”陆沉抓住了这个陌生的名字,“他是谁?”
“你的博士生导师,国内神经科学与临床心理学的泰斗,也是周明宇的老师。”苏清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十年前那场所谓的实验室纵火案,就是他和周明宇一手策划的。而你,是他们栽赃嫁祸的替罪羊。”
陆沉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苏清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可他只看到了满眼的悲愤和笃定,还有和他一样的、藏在眼底的恨意。
他沉默了几秒,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她手里的平板:“你叫我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些的吧?你短信里说的线索,是什么?”
苏清也收起了情绪,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灯光下的桌子旁——那里竟然摆着一套完整的设备,几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多个监控屏幕,还有一台和忘川诊所里一模一样的脑波检测仪,线路密密麻麻地连在一旁的服务器上,低低的嗡鸣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这里是我蹲了三年的临时据点。”苏清点开平板,把屏幕转向陆沉,“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黑进忘川诊所的后台系统,扒出来的完整来访者名单,也是他们的受害者名单。你之前在档案库看到的932份失踪档案,只是冰山一角。”
陆沉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指尖瞬间收紧。
屏幕上的名单密密麻麻,足足有上千条条目,每一条都标注着姓名、年龄、编号、诊疗次数、记忆干预等级,还有最终的去向,和他在档案库里看到的编号体系完全一致。
他的手指快速滑动着,很快就在名单里找到了林晚和陈阳的名字,后面的标注看得他心脏猛地一沉:
- 林晚,NO.0714,记忆干预等级:五级,状态:深度记忆封存,羁押于地下实验室B区
- 陈阳,NO.0719,记忆干预等级:四级,状态:意识边界崩塌,待处理
“羁押……他们还活着?”陆沉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之前一直以为,林晚和陈阳已经遇害了。
“还活着。”苏清点了点头,指尖点在屏幕上,划开了更详细的标注,“但情况很不好。林晚是调查记者,卧底进诊所的时候,手里攥着他们不少交易证据,周明宇不敢直接杀了她,只能一遍遍给她做记忆干预,想逼她说出证据在哪,再彻底封死她的记忆。至于陈阳……”
苏清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是被林晚牵连的。周明宇发现林晚的身份后,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用他来逼林晚开口,连续给他做了三次强干预,他的大脑神经已经受损严重,意识随时会彻底溃散。按照诊所的流程,‘待处理’的意思,就是一周内,要么彻底抹除意识扔去偏远医院,要么……当成记忆移植的容器。”
“记忆移植?”陆沉皱紧了眉头,这四个字陌生又熟悉,脑海里再次闪过模糊的碎片——白色的手术室,冰冷的仪器,还有人在他耳边反复说着“意识剥离”“受体匹配”之类的词。
“对,这才是忘川诊所真正的生意,也是他们藏了十年的秘密。”苏清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愤怒,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份标着“绝密”的交易合同,单笔金额从几百万到上亿不等,“你当年研发记忆干预技术,初衷是为了治疗重度PTSD患者,帮那些困在创伤里的人抹除痛苦记忆。可你也反复说过,这项技术的边界,绝对不能碰意识移植。但秦正和周明宇,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这个。”
苏清抬眼看向陆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打着心理治疗的幌子,筛选那些年轻、健康、没有太多社会牵绊的来访者,一步步篡改他们的记忆,瓦解他们的自我认知,最后彻底封存他们的意识,把他们的身体变成空的容器。而那些有钱有势、得了绝症或者年老体衰的人,会花天价,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移植到这些年轻的身体里,实现他们口中的‘永生’。”
一股寒意瞬间从陆沉的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年轻的名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诊所背负着上百条失踪线索,却能安然无恙地开十年。为什么那些受害者家属找上门,却连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他们不是在做心理咨询,他们是在屠宰人的灵魂,贩卖人的身体。而忘川诊所,就是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记忆屠宰场。
“那些被封存意识的人,最后都去哪了?”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成功完成移植的,原主的意识会被彻底销毁,对外就宣称来访者治疗无效,突发脑死亡,家属连尸体都见不到。移植失败的,要么变成植物人扔去合作的私立医院,要么就彻底失踪,再也没人见过。”苏清的指尖划过名单上的一串数字,“这三年里,我查到的完成的移植手术,就有37例,失败的案例,是这个数字的三倍还多。”
陆沉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愤怒和恶心。
他终于知道,自己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刺痛和碎片,到底是什么。那是他亲手研发的技术,被人扭曲成了杀人的屠刀,刻在他神经深处的本能,在替那些受害者悲鸣。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沉睁开眼,看向苏清,“十年前的事,你为什么能全身而退?又为什么要花三年时间,盯着他们?”
苏清的眼眶微微发红,她转过身,从服务器里调出了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点开。画面里是熊熊燃烧的实验室,火光冲天,两个身影从火场里走出来,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的周明宇,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秦正。他们站在火场外面,看着燃烧的大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年前,你发现了他们偷偷做人体实验的事,要终止项目,还要去学术委员会和警方举报他们。”苏清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你提前察觉到不对,让我带着核心数据备份先走,说万一出事,只有我能证明你的清白。那天晚上,实验室就烧了,三个参与实验的志愿者死在了里面,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你的头上。”
“大火之后,秦正和周明宇就开始追杀我,我带着备份数据,一路逃,一路躲,整整十年。”她抬眼看向陆沉,眼里满是坚定,“我躲了三年,查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你醒过来,等你和我一起,把他们做的这些恶事,全都公之于众,把他们送进监狱,还你一个清白。”
陆沉看着屏幕里的火光,看着苏清通红的眼眶,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仿佛有了冲破枷锁的力气,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翻涌。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忘川诊所、对周明宇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为什么会有能共情他人记忆的能力。那不是什么天赋,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对这项技术的本能。
他是这项技术的创造者,哪怕记忆被抹除,灵魂里的印记,也永远不会消失。
“林晚和陈阳,被关在忘川诊所的地下实验室,对吗?”陆沉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是。”苏清点了点头,调出了忘川诊所的结构图,“诊所地上三层是诊疗区,地下两层是核心区域,负一层是档案室和设备间,负二层就是实验室和羁押区,林晚和陈阳就在那里。那里安保极其森严,三道门禁,除了内部员工,只有周明宇和秦正能完全打开。”
陆沉的指尖落在结构图上,负二层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救他们出来。”他抬眼看向苏清,眼里没有丝毫犹豫,“还要拿到他们犯罪的核心证据,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苏清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燃起了同样的光。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站在实验室里,眼神明亮、心怀理想的师兄,哪怕经历了十年的空白和黑暗,他骨子里的坚定和正义,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点开了另一个监控画面,上面是忘川诊所的实时监控,“我在这里蹲了三年,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安保换班时间、门禁系统的漏洞,还有地下实验室的所有布局。你想救人,我陪你一起。但我们不能急,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出手,就要一击致命,不仅要救出人,还要把这个黑色产业链,连根拔起。”
陆沉看着屏幕里,忘川诊所亮着暖黄灯光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明宇,秦正。
十年前,你们偷了我的技术,毁了我的人生,把我变成了一个空白人。
十年后,我回来了。
我会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会亲手拆了你们这个吃人的屠宰场,让你们为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血债血偿。
仓库外的风再次刮了起来,卷起的铁皮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场迟来十年的审判,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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