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镇去县治五十里,每逢三、八日为集。四方乡民担货来售,百货辐辏,喧阗半日。是日也,时维五月十八,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溪边杨柳拂水,陌上野花含香。
沈伯安偶感风寒,头重脚轻,卧于竹榻,以被覆身,面色微赤。柳氏以姜汤与之,伯安饮罢,犹自咳嗽。苍生侍奉汤药,不离左右。伯安曰:“今日有集,家中油盐将罄,且汝母需购青线补网,吾又不能起身。苍生,汝可持鱼往市,易钱而沽。”苍生应诺。
遂往溪边,于活水瓮中拣选昨日所获之鲜鲤三尾、鲫鱼五尾、鳜鱼二尾。鱼皆鲜活,鳞光闪闪,以手触之,尾拍有声。苍生以柳条穿鳃,盛以竹筐,筐底铺荷叶数层,上覆湿布,以保湿鲜。柳氏又以布囊裹炊饼二枚,塞苍生怀中,又取水囊与之,嘱曰:“早去早回,莫与人争。市井之中,三教九流,凡事忍让为先。”苍生点头,束腰整衣,肩筐负笠,辞父母而行。
沿溪行三里,过石桥,穿柳林,便至镇中十字街。时已辰牌,日上三竿,市集已开。但见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米铺前量斗之声哗啦,酒肆中猜拳之令吆喝,铁匠铺锤击叮当如雨,豆腐坊磨盘碌碌似雷。又有卖糖葫芦者、捏面人者、卜卦者、耍猴者,各据一隅,招揽看客。小儿穿梭追逐,妇人挎篮挑拣,与叫卖声、犬吠声、鸡鸣声、小儿啼哭声,混杂一处,织成坊郭烟火之景。
苍生寻一空处,于十字街南首、驻风亭侧,铺荷叶于地,摆鱼其上。鱼鳞映日,银光闪烁,鲜气扑鼻。俄顷便聚三数主顾。苍生为人诚实,不二价。鲫鱼三文一尾,鲤鱼五文,鳜鱼八文。有老妪买鲫鱼二尾,苍生见其年迈,又赠以小虾一捧,老妪千恩万谢而去。有壮汉买鲤鱼一尾,苍生代为去鳞剖肚,以清水洗净,不取分文。壮汉赞曰:“后生厚道,必有好报。”又有妇人携幼童,买鳜鱼一尾,苍生见孩童可爱,摸出一枚野枣与之,童喜笑颜开。
未及半个时辰,鱼已售去大半,余鳜鱼一尾、鲤鱼一尾、鲫鱼二尾,筐底得钱三十余文。苍生盘算:油十文,盐五文,青线三文,余者可买桂枝、白芍各一帖与父,再购糖块数枚与母。心中正自欢喜,嘴角微翘。
忽来一人。此人年可三十余,敝衣赤足,散发如蓬,面有菜色,酒气熏人,两目浑浊而斜吊。两手抄于袖中,摇摇晃晃,行至鱼摊前,立定,乜斜着眼,睨视良久。忽以足踢筐角,筐倾,鱼跃而出,在地扑腾,鳞落泥中。苍生急俯身拾鱼,以袖拭其泥污,不露愠色。
此人嘿嘿笑曰:“你这鱼,怎生卖的?”
苍生拱手曰:“这位兄长,鲫鱼三文一尾,鲤鱼五文,鳜鱼八文。今晨新捕,鲜活非常。”
那人“呸”地啐一口浓痰于地,曰:“贵了!旁处鲫鱼只二文,你竟要三文,欺我乡下人么?你可知我是谁?这条街谁不认得我赖五?”言罢,两手叉腰,昂头斜睨。
苍生观其衣冠言谈,已识其为镇中无赖,名曰赖五。此人不事生产,不耕不渔,专以讹索为生,或强赊米粮,或白拿菜肉,乡人畏之如虎。苍生素性沉静,不欲生事,低声曰:“既是如此,兄长请自便。此鱼实不二价,非敢相欺。”
赖五不肯去,蹲下身,以指拨鱼,拨弄得鱼身沾满泥沙。又拈起鳜鱼,颠倒看了一番,掷回,曰:“这条鳜鱼,看着也不大,鳞也不亮。三文如何?我买了便是给你面子。”苍生曰:“鳜鱼八文,已是贱价。今早市上鳜鱼皆十文以上,兄台若不信,可问旁人。”旁边一老翁点头附和:“确是如此,这后生卖得不贵。”
赖五怒目视老翁,老翁噤声退后。赖五伸手入怀,掏摸半晌,左兜右兜,空空如也,一文也无。面皮微赭,然强横如故,拍地曰:“三文,卖也不卖?不卖我便砸了你的摊子!”
苍生知其窘迫,心念父母所嘱“忍让为先”,且不愿为几文钱惹出事端,便拱手曰:“兄长既不便,此鳜鱼便赠与兄长,不收钱。”赖五一怔,旋即伸手夺鱼,提于手中,嘿嘿笑曰:“算你识相,饶你这一回。”转身欲去。
围观之人渐多,皆指指点点。有老翁叹曰:“人家小本买卖,一家生计所系,你倒白拿,良心何在?”赖五回头瞪目,恶狠狠道:“他自愿送我,关你甚事?多嘴多舌,当心我揍你!”老翁摇头不语。
赖五六步之外,忽然停下,回头张望。见苍生筐中尚有鲤鲫,眼珠骨碌一转,涎着脸复转身来,指曰:“那条鲤鱼,也送我罢。我家中老母病榻三月,需鱼补养,你好人做到底。”众人皆知赖五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所谓老母纯属扯谎,然无人敢揭穿,皆闭口不语。
苍生抬眼望之,见赖五目光闪烁,涎皮赖脸,知其贪心已起。苍生叹一口气,曰:“鲤鱼亦送你。”赖五喜甚,又取鲤鱼在手,两手持鱼,鱼尾扫面,不以为意。复视筐中,尚有二鲫,乃曰:“这两条小的,一并与我,凑成一碗鱼汤,岂不美哉?”
苍生摇头,正色曰:“此二鲫已答应留与邻居刘婶。刘婶之夫前日扭伤腰骨,需鱼汤滋补,不可失信。其余之鱼,尽与兄长了。”赖五闻言,面皮一翻,将手中鲤鱼狠狠掷于地上,鱼跳数尺,溅起泥水,旁人大惊躲避。赖五叉腰骂曰:“好个吝啬鬼!送鱼只送大半,吊人胃口,算甚么好汉?你那鱼筐倒也精致,竹篾细腻,编得结实,一并送我!我正好缺个筐子装破烂。”
苍生至此,心知此人贪心无厌,如饮海水,愈饮愈渴。然苍生素性内敛,不愿当街争斗、惹人围观。垂首良久,抚筐而叹,乃徐曰:“今日之鱼,十之八九已赠兄长。筐中二鲫,实有主之物,不可违信。至于此筐——”以手轻抚竹筐边缘,目露柔色,“乃家母亲手所编。每一竹篾,皆经家母之手:去刺、浸水、刮青、破篾、蒸煮、编织,凡三日而成。夏日汗流浃背,冬日十指皲裂。此非财货,乃父母之汗血劳也。兄长欲之,恕难从命。”
语声不高,而字字清晰。围观者闻之,无不动容。有妇人低声曰:“此子孝心可嘉。”有老者捋须叹曰:“一筐见孝,难得难得。”更有人窃窃骂道:“赖五无耻,天理难容。”
赖五听众人议论,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面皮涨紫,厉声曰:“你拿父母压我?什么破筐,值得几个钱?不给筐,今日你别想走!”捋袖上前,伸手便揪苍生衣领。苍生不避,只微微侧身。赖五扑空,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益发暴怒,握拳劈面打来。苍生仍不还手,闭目待之——以苍生身手,一拳一脚足可制赖五,然不愿惹事,恐累及父母,且父母再三叮嘱“忍让为先”。
说时迟,那时快。拳至半途,忽有一物自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赖五肘弯麻筋。赖五“啊”地一声惨叫,右臂酸麻,垂如死木,拳势顿消。然众人未见何物,只见赖五抱臂呼痛,左右顾盼,寻不见出手之人。此乃暗助,苍生亦未察觉。
正在此时,人群中一声轻笑,清脆如银铃。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女子自人群中款款走出。此女年约三旬,荆钗布裙,不施脂粉,而天然一段风韵。生得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若涂朱,肌肤白皙如玉。最动人者,是那一双眸子,灵光流转,顾盼之间,似能洞悉人心。身量苗条,虽粗布衣裳,掩不住体态婀娜。手提一只青布囊,囊中鼓鼓,不知何物。
女子面带微笑,眼珠微微一转,便有了计较。她走到赖五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以袖掩口,笑曰:“哟,这不是赖五哥么?几尾鱼,几只虾,便是抢了去,饱了今日,饿了明朝。明日没鱼,又去抢谁?这般出息,也配叫男人?”
赖五怒目而视:“你是哪来的野女人,管你甚事?”女子不恼,反笑吟吟地道:“我有一桩大富贵送与五哥,不知五哥要不要听?”赖五将信将疑,哼道:“什么富贵?你莫不是消遣我?”女子正色曰:“岂敢。我前日从南方来,途经一处,在菖蒲镇之南,约五百里,有山名‘伏虎岭’,岭上有一古洞。洞中埋藏前朝一位大将军的宝藏,金银珠宝,几世吃用不尽。只是那洞门紧闭,需有缘人方能开启。我观五哥面相,倒是有几分福缘。”
赖五眼珠乱转,将信将疑,问:“当真?”女子曰:“千真万确。你若不信,可自去寻访。五百里路,走得快七八日便到。若得了宝藏,几世富贵,何必在此抢人家几尾鱼、一个破筐,惹人耻笑?”赖五沉吟片刻,贪念终究占了上风,将手中鱼往地上一丢,跺脚曰:“好!老子便信你一回。若是骗我,回来再找你算账!”说罢,竟真个拔腿便跑,向南狂奔,瞬间消失在街巷尽头。众人见状,无不掩口而笑。
苍生目送赖五远去,摇头轻叹,俯身拾起被丢在地上的鱼,以清水洗净,重放回筐。抬眼望向那女子,低声道:“这位姐姐,敢问高姓?今日解围之恩,念苍生铭记于心。然那伏虎岭宝藏之说,实属子虚。姐姐何必诓骗于他?他若跋涉五百里,寻不到宝藏,必然更加愤恨,届时再来生事,反为不美。”
女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曰:“无妨。贪得无厌者,心中自有一座‘宝藏山’。你便是告诉他月亮上有金子,他也会架梯子去爬。这等人物,不会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待他走到半路,腿脚酸软,囊中空空,自会折返。届时气也消了,也忘了是你给的鱼,更不会记得我的模样。你放心便是。”
苍生默然片刻,觉得此言有理,遂拱手深深一揖:“姐姐见识高明,苍生佩服。敢问姐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日之恩,苍生来日当登门拜谢。”女子略一沉吟,秋波一扫苍生面容,似有深意,旋即展颜笑曰:“我姓楼,家住镇东,府城襄阳。有一处所在,名曰‘青云楼’。你若他日来襄阳,可来寻我。”
此言一出,周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苍生心头一震,暗忖:“青云楼?莫非是那天下第一青楼——襄阳青云楼?”传闻青云楼名震天下,不惟歌舞绝伦,更有奇人异士出没其间,乃江湖中一处神秘所在。苍生虽居乡僻,亦曾听游方货郎说起,知那是烟花之地、风月之场。眼前这位女子,气质不凡,言语爽利,竟出自青楼?苍生心中疑惑,面上不露,只是微微一怔。
楼姑娘似已洞穿苍生心思,却不点破,也不解释,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转身欲去,走出两步,忽然回眸,长发随风一扬,眼神深邃如潭,朱唇轻启,留下四句话——
“尘非尘,土非土。尘入土,土入尘。”
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言毕,她微微颔首,衣袂飘然,转身没入人群之中。众人再看时,已不见踪影。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只余一缕幽香,若有若无,萦绕鼻端。
苍生怔在当地,如坠云雾。他反复咀嚼那十二个字:“尘非尘,土非土。尘入土,土入尘。”是何意?是禅机?是谶语?还是随口胡诌的疯话?但看她那眼神,分明大有深意。
良久,苍生回神,收拾鱼筐。二鲫仍在,幸未受损。苍生以荷叶裹之,托邻摊刘婶之夫代送刘家。自将剩余之鱼,以比市价更低之价,尽数售予一位老顾客。得钱四十余文,遂去药铺,购桂枝、白芍、甘草各一帖;又至杂货铺,买油、盐、青线;至糖果摊,买糖块五枚。
日斜时分,苍生肩筐负笠,踏着夕阳归家。溪边菖蒲摇曳,白鹭归巢,远山含黛,晚霞如火。然苍生心事重重,美景入目,竟无所觉。
至家,柳氏迎出门,接过鱼筐,见苍生脸色有异,问:“怎么了?卖鱼不顺?”苍生摇头,勉强一笑:“无事,卖得顺利。”将钱物交与母亲,又取糖块奉上。柳氏笑逐颜开。伯安在屋内咳嗽一声,问:“回来了?”苍生入内,问候父亲病情,见已好转,略略放心。
是夜,月明星稀。苍生食毕,独坐溪边大石上,手持竹笛,却不吹奏。仰观天象,北斗低垂,银河横斜。他口中喃喃:“尘非尘,土非土。尘入土,土入尘。”反复念诵,百思不得其解。
柳氏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轻问:“儿啊,你嘴里念叨什么?”苍生回神,曰:“无事,今日在市上听得几句话,似懂非懂。”柳氏笑曰:“市井闲人胡言乱语,何必当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出船。”苍生点头,随母回屋。
躺在床上,苍生辗转反侧。那个女子的眼神、那十二个字,如刻在心。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一句随口之言,而是……某种启示,或是某种约定。
“青云楼……天下第一青楼……”苍生喃喃,“如此人物,为何要帮我?又为何留下那等言语?”窗外,夜风吹动竹篱,沙沙作响。远处山寺钟声悠扬,穿过夜色,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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