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易过,暑气渐深。
自那日市集邂逅楼姓女子,得“尘非尘,土非土”之语,念苍生归家后,辗转数夜,百思不得其解。然菖蒲溪水日日东流,蓼花湖上朝朝撒网,生计催人,不容久耽于无谓之思。三五日过后,那十二个字虽未全忘,却已沉入心底,如石投深潭,涟漪散尽,水面复平。
苍生依旧每日随父出船。伯安风寒已愈,精神复振。柳氏每日炊黍煮鱼,缝补网罟,饲鸡喂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晨出暮归,笑语不绝。镇中父老见之,皆曰:“沈家乃菖蒲镇第一和睦人家。”
是日也,时维六月既望,节届盛夏。夜来微雨,朝霁云开。雾气蒸腾于溪面,如汤沸然。伯安起而推窗,深吸一口气,曰:“今日鱼必活跃,当有所获。”苍生亦起,束发整衣,至厨下助母烧火。柳氏以木勺搅粥,回首笑曰:“你父子两个,日日不离水,我这做娘的,倒成了望夫石、望子石。”苍生微笑不应。
食毕,父子解缆登舟。舟行水上,桨声欸乃。晨雾中,远山如黛,近水如烟。芦花摇曳,鹭鸶翔集。伯安立船尾,手把网纲,目视水面。苍生蹲船头,手执竹篙,以篙尖拨开水草。二人配合默契,不须言语。
行至蓼花湖深处,水色转为深碧,水草渐稀,沙底可见。此处乃湖中旧河道,水深数丈,常有巨鱼潜伏。伯安平日多避此地,曰:“深潭有物,不可轻犯。”然今日鱼讯不佳,撒网数回,仅得鲫鱼三五尾,皆不足斤。伯安皱眉:“今朝怪事,莫非鱼群去了深水?”苍生曰:“父,可往旧河道一试。”伯安居踌半晌,终点头:“也罢,小心便是。”
舟入旧河道。水面开阔,四望无人,唯见几只水鸟立于洲渚,见舟来,扑棱棱飞起。伯安选一水涡处,撒网而下。网沉水底,半晌无声。伯安以手感测,忽觉网纲一沉,非比寻常,几乎脱手。伯安大惊,急呼:“苍生!来!”
苍生跃至船尾,父子合力拽网。网出水时,水柱冲天,哗啦一声,如开闸门。网中一物,非鱼非鳖,通体乌青,长约五尺,重不知几十斤。鱼身滚圆如桶,鳞片大如铜钱,闪烁墨绿之光。头扁平,口宽阔,两须粗如竹筷,眼大如铜铃,凶光毕露。尾鳍如扇,拍击水面,激起浪花丈余。
伯安失声曰:“此乃何物?老朽打鱼四十年,从未见此大鱼!莫不是从大江逆流而上,误入此湖?”苍生亦惊,定睛细看,曰:“此鱼状似鲶,而鳞甲森然,又似鲤而头扁。父,此非常鱼,恐有古怪。”
伯安大喜曰:“管他古怪不古怪,如此大鱼,肉必肥美。今日可沽酒庆贺矣!”言罢,俯身去捉鱼。那鱼似通人性,见伯安伸手,猛然挣扎,网绳绷紧如弓弦。伯安用力按住,不料足下船板湿滑,一个趔趄,仰面摔倒,“扑通”一声,跌坐舱中,后脑磕于船舷,嗡然作响。苍生急扶,伯安摇手曰:“不妨不妨,只是滑了一下。”
就在此时,那大鱼猛地甩头,长须横扫,巨口张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齿,如针如刺。伯安左手正按在鱼头近处,鱼口一张一合,狠狠咬住伯安虎口。伯安“啊”地惨叫,鲜血迸流。苍生大惊,急取竹篙,以篙尖猛击鱼首。鱼受痛松口,猛然发力,网绳竟被挣断数股,大鱼带着半张破网,没入水中,只余一片浊浪,半晌方散。
苍生顾不得追鱼,急视父手。但见虎口处,两排细小齿痕,如针扎密密,鲜血涔涔。伯安面色苍白,咬牙曰:“不妨事,皮肉伤耳。回去敷些金创药便好。”苍生以衣角撕下布条,紧裹父手,止住血。然心中隐隐不安——那鱼齿细如针丝,伤口虽小,却深不可测。
父子二人无心再渔,匆匆收网返棹。柳氏见伯安裹手而归,大惊失色。问其故,苍生细述。柳氏烧水清洗,以草药捣烂敷之,再用净布包扎。伯安笑曰:“区区鱼咬一口,值得大惊小怪?过两日便好。”当夜,伯安饮了些酒,安然睡去。
二日过去,三日过去。
伯安虎口伤口渐合,结痂脱落,似无大碍。一家放下心来。苍生仍每日出船,伯安因手伤未敢用力,只在船头坐观,指点苍生撒网。苍生聪颖,不数日,撒网之术已臻纯熟,虽不及乃父四十载功力,亦差相仿佛。伯安喜曰:“吾儿可继吾业矣。”
第四日夜,变故陡生。
是夜三更,月隐云中,万籁俱寂。忽听伯安房中一声惨呼,如受酷刑。柳氏与苍生惊起,秉烛入视。但见伯安裸袒而坐,双手抱肩,浑身颤抖,面如金纸,汗出如浆。柳氏急问:“怎么了?”伯安咬牙曰:“浑身上下,如万针齐刺,骨节酸痛,不可名状。自手至肘,自肘至肩,自肩至背,无一寸不痛。”
苍生执烛近观,但见伯安虎口旧伤处,周围肌肤泛青紫色,且有细小红点,隐隐蔓延向上,如蛛网,如树根,触目惊心。苍生以手轻触,伯安痛呼:“莫碰!痛彻心扉!”柳氏垂泪,不知所措。苍生虽惊,犹自镇定,曰:“娘莫慌,天明孩儿去镇上请周大夫。”
这一夜,伯安辗转呼痛,未曾合眼。柳氏与苍生轮流守护,以冷帕敷额,以温水拭身,百般安抚,收效甚微。好容易捱到天亮,苍生胡乱洗把脸,揣上几十文钱,拔腿便往镇上跑。
镇上周大夫,名济世,年六十余,三代行医,颇通岐黄。苍生至其门,尚未开店,急叩扉。周大夫开门,见苍生满头大汗,面色惶急,问:“何事?”苍生揖曰:“家父昨夜忽发怪病,浑身如针扎,痛苦不堪。求先生移步一诊。”周大夫认得苍生,知其为孝子,遂携药箱,随苍生徒步往沈家。
至家,伯安正卧于榻,蜷缩如虾,口中**不绝。周大夫近前,先诊脉。脉象弦数而涩,外邪入里之兆。次观伤口,见虎口青紫,红丝蔓延至肩,不禁皱眉。沉思良久,曰:“此症怪异。我行医四十载,未见此象。”转问苍生:“近日令尊可有外伤?被蛇虫所啮?或误食异物?”
苍生一一摇头,忽忆数日前之事,乃曰:“六日前,家父于湖中捕鱼,被一大鱼咬伤虎口。当时以为寻常皮肉之伤,未在意。这几日伤口已愈,不意昨夜忽发此症。”周大夫急问:“大鱼?何状?”苍生细述其形:长五尺,乌青色,鳞大如钱,头扁口阔,齿细如针。周大夫听毕,面色大变,霍然而起,跌足曰:“噫!祸矣!”
苍生与柳氏皆惊,急问所以。周大夫捋须叹曰:“此鱼非寻常之物。老夫幼年随先父学医,曾于一本古医籍中见载:有鱼名曰‘叮针’,其嘴如针,其齿如丝,生于大江深潭,罕见之极。此鱼不食水草,专以啄食他鱼骨髓为生。其齿有毒,被叮一口,初时不觉,两三日无动静。待其毒入血脉,循经而行,至骨节间,则浑身如被针扎,痛不可当。若迁延不治,毒气攻心,性命不保。”
柳氏闻言,泪如雨下,噗通跪倒:“求先生救命!”周大夫扶起,叹曰:“非老夫不肯救,实是小村镇条件有限,无此药石。此症需用‘五毒解’之方,内服外敷,其中几味药——七叶一枝花、金钱白花蛇、穿山甲鳞——皆非我所能备。须去府城大药铺,方有之。”苍生急问:“府城何处?”周大夫曰:“襄阳乃楚地第一大城,名医荟萃,药肆林立。城中‘回春堂’尤擅治疑难杂症。小哥可速往,迟则不及。”
柳氏颤声问:“此去襄阳多少路程?”周大夫曰:“菖蒲镇至襄阳,旱路五百里,水路三百余里。若走水路,顺流而下,日夜兼程,三四日可至。然令尊之症,最迟七八日必攻心。刻不容缓。”苍生问:“那‘五毒解’之方,需银若干?”周大夫沉吟曰:“此方颇贵,少说也需一二两银子。外加路途盘缠、雇船资费……”柳氏面如土色——家中清贫,所蓄不过百文。
苍生却神色坚定,跪于周大夫前,叩首曰:“求先生先开一方,暂缓父痛。银钱之事,苍生效犬马之力。”周大夫叹曰:“孝哉!老夫先开一剂‘祛风定痛散’,内服外洗,可暂缓三日。三日后,若无解药,毒发更烈。”遂开方,嘱用法。苍生将家中所有钱尽数取出,共五十三文,付与周大夫为诊金药资。周大夫推辞不受,曰:“令尊命在旦夕,速去襄阳要紧。诊金日后再说。”苍生再拜。
柳氏与苍生商议。柳氏曰:“你父病重,为娘本当亲自陪你去襄阳,然家中无人照看。你去,盘缠不足;不去,你父性命休矣。”垂泪不已。苍生曰:“娘莫忧。孩儿年轻力壮,赤脚走五百里,也不过数日。我先去襄阳寻医求药,若得药方,速速返回。娘在家好生照料父亲。银钱虽少,孩儿沿途替人打短工、砍柴挑水,也能凑些盘缠。”柳氏摇头:“五十文,够做甚么?”苍生曰:“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
伯安在榻上闻之,气若游丝,犹挣扎曰:“苍生……不可……你一人出门,为父不放心……”苍生跪于榻前,执父手曰:“父安心养病。儿此去,必携药而归。父平日教儿,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今父有难,儿岂能坐视?”伯安老泪纵横,不能言。
苍生收拾行囊。一袭布衣,一双草鞋,一顶斗笠,一个布囊。囊中揣五十文钱,几个炊饼,一葫芦水,外加周大夫所开之药一包。柳氏又塞给他一双新布鞋,曰:“路上省着穿。”又将家中仅存的一小块碎银、约二钱,塞进苍生贴身衣袋,这是柳氏压箱底之物,原是备嫁妆用的。苍生欲辞,柳氏坚与之。
苍生背起行囊,临出门,回头望了一眼。茅屋三楹,竹篱半匝,榆树下石桌石凳依旧。鸡在埘中咕咕,犬卧于阶前摇尾。母亲倚门垂泪,父亲在屋内**。苍生心中一阵酸楚,几乎落泪,却强忍了,向母亲一揖到地:“娘,保重。儿去也。”转身大踏步而去。
柳氏追至溪边,喊曰:“到了襄阳,托人捎个信!”苍生回头挥手,也不答话,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柳氏立了良久,泪湿衣襟。
苍生先至镇上,向周大夫详询去襄阳路径。周大夫取纸笔画图:从菖蒲镇南行,过石门岭、枫林渡、白水驿,至江陵,再沿汉水北上,便是襄阳。水路则可由蓼花湖入澧水,转沅水,入长江,至汉口,再溯汉水而上,迂回太多。旱路虽远,但直捷。苍生谢过,即日启程。
一路南行。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暑气蒸人。苍生脚穿草鞋,头戴斗笠,独行于山间小道。两旁蝉鸣聒耳,热风扑面。走了一个时辰,衣裤尽湿。苍生不以为意,心中只想着父亲病情,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午时,至一山涧,苍生歇脚,取炊饼就山泉而食。食毕,不敢久留,继续赶路。日头偏西时,已走了四十余里。抬眼望去,前路漫漫,群山连绵,不知尽头。苍生心中默算:每日走六十里,八九日可至襄阳。然父亲病情不等人,须得再快些。
第一日夜,宿于路旁一破庙。庙中无僧,蛛网封门,神像剥落。苍生不以为意,寻一干燥处,以行囊为枕,倒头便睡。夜半被蚊虫叮醒,浑身疙瘩。苍生起身,以艾草揉碎擦之,复卧。辗转至天明。
次日再行。行至石门岭,山路陡峭,足下碎石滑溜。苍生攀藤附葛,气喘如牛。至岭顶,豁然开朗,远望江水如带,田畴如棋。苍生无心赏景,匆匆下山。至一村庄,天色已暮。苍生叩门求宿,一老翁开门,见其风尘仆仆,问知其去襄阳为父求医,叹曰:“孝子也。”留宿一夜,且赠干粮数枚。苍生感谢不已。
第三日,行至枫林渡。此处有渡口,可乘船过澧水。苍生至渡口,见一老艄公正待客。问渡资,曰:“十文。”苍生摸出十文付之。老艄公见其囊中羞涩,问:“后生何往?”苍生以实告之。老艄公叹曰:“难得。老夫少收五文。”苍生再三道谢。渡船不大,仅容四五人。河水湍急,艄公撑篙,船行如箭。苍生坐船头,看滔滔江水,念及父亲当日被鱼咬伤情景,心如刀绞。
渡过澧水,已近黄昏。苍生不敢耽搁,摸黑赶路。幸有月光,山路依稀可辨。走至二更,至白水驿。此乃一小小驿站,有几户人家。苍生寻一客栈,问宿资,最贱者一晚十五文。苍生心痛,然身体实在疲惫,遂付钱入住。客栈简陋,一床一桌而已。苍生倒头即睡,次日鸡鸣即起,匆匆吃了几口干粮,继续赶路。
第四日,行至江陵境内。地势渐平,官道宽阔。路上行人渐多,有商旅,有脚夫,有赶考的秀才。苍生混在人流中,走得飞快。午时,至一镇甸,名“沙市”。此处已近长江,人烟稠密,市井繁华。苍生从未见过如此热闹所在,然无心流连,只想速至襄阳。他在路边买了一碗素面,狼吞虎咽食尽,又买了几个馒头带上。
时已过午,苍生忽觉腹中饥饿,所携干粮将尽,而囊中只剩二十余文。他盘算:至襄阳至少还需三四日,每日吃饭最少需十文。如此下去,将无钱买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苍生在镇中寻一码头,见有货船装卸货物,便上前问:“敢问老板,需不需要短工?”一管事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他,问:“能扛多少?”苍生曰:“二百余斤不在话下。”管事让其试扛一包盐——约百五十斤。苍生躬身一挺,扛起便走,步履稳健。管事点头,曰:“工钱一日十五文,包吃。干不干?”苍生大喜:“干!”
苍生卸货半日,至晚收工,得工钱十文(半日),管事管了一顿饭。苍生吃饱,摸黑赶路。如此,白天赶路,遇到码头货栈便打短工,赚些饭钱盘缠。虽苦,心中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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