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行至一码头。江面宽阔,桅樯如林,货船云集。码头上人声喧阗,脚夫往来,扛包卸货,汗如雨下。苍生立岸上,望见一巨舶泊于码头,船身黝黑,三桅高耸,船头旗帜猎猎,上书“漕帮”三字。跳板搭岸,脚夫鱼贯上下。一管事立于船头,年可四十余,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青布短褂,手执竹筹,点数吆喝,声如洪钟。
苍生腹中空空,自晨至午未进粒米,脚软眼花,自知不支。遂上前抱拳曰:“这位管事,小人路过此地,腹中饥饿,愿打短工半日,赚些许工钱,求一碗饭。万望周全。”管事上下打量他:但见这后生年可二十余,面容清瘦,衣衫褴褛,草鞋磨穿,足趾外露,然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双眸清亮如秋水,虽疲惫而不失沉毅。管事略一沉吟,曰:“这船货正要卸,你若扛得动,便干两个时辰,十文钱,管你一顿饭。如何?”苍生大喜:“多谢管事!”
遂登船。船上货物以麻袋装米面,每袋百五六十斤。苍生弯腰扣袋,一挺腰扛上肩,稳步走过跳板,至岸上货栈堆放。往返十余趟,汗出如浆,衣衫尽湿,肩头磨破,血透粗布。管事见他咬牙不吭,暗暗点头。众脚夫亦私语:“这后生倒是条汉子。”
两个时辰后,货卸大半。苍生面白如纸,双腿打颤,几欲倒地。管事招手曰:“后生,够了。去舱里歇息,饭已备下。”苍生谢过,踉跄入舱。
船舱不大,堆着些杂物,弥漫桐油气味。舱角一张矮桌,上置一大海碗糙米饭,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碟咸菜。饭已半凉,汤上浮一层薄油。苍生坐下,端起饭碗,夹一箸咸菜送入口中。米粒粗糙,咀嚼有声。他已两顿未食,此刻如食珍馐,狼吞虎咽,吃得极快。
正扒第二口,忽听舱外甲板上脚步杂沓。有人疾步跑来,喘息未定,管事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慌张:“少爷!少爷来了!少爷好!”又有数人齐呼“少爷”。苍生认得管事声音,然饥肠辘辘,顾不得许多,低头继续扒饭。
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冷如寒冰,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人都齐了?”
管事连连道:“齐了齐了,帮里的兄弟都在。只一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有犹豫。
少爷问:“只一个什么?”
管事嗫嚅道:“只一个今日刚来的短工,不是咱帮里的人。那后生路过,饿了,求一顿饭。属下见他可怜,便让他卸了半天货,管了他一碗饭。不算工钱,更不曾参与帮中事务。只是……”
少爷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刀刮骨:“短工?你好大胆子。帮主早有严令,非常之时,外人不得上船,不得参与帮务。你私自收留外人,违反帮规第七条——‘私引外人入帮务者,杖五十;情节严重者,沉江’。你可知道?”
噗通一声,管事跪了。甲板被磕得咚咚作响,伴随着管事哀告:“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属下知错了!那后生只是卸了半天货,一口饭的事,绝没有参与帮中机密。求少爷高抬贵手,饶了属下这遭。属下在帮中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
少爷打断他,声音愈发冷厉:“帮法无情。若人人以‘可怜’为由,徇私枉法,帮规何用?今日若不杀一儆百,日后人人效尤,帮中岂非成了收容乞丐之所?”略顿,唤道:“左右!”
几个粗哑声音齐应:“在!”
少爷道:“将赵管事捆绑,装入麻袋,沉入江底。速速动手!”
管事惨呼:“少爷!少爷!饶命啊——”呼声戛然而止,似被人捂住了嘴。接着是绳索勒紧的声音、麻袋摩擦的窸窣声,管事呜呜闷哼,如困兽之哀鸣。
苍生坐在舱内,手中饭碗仿佛有千斤之重。那一口饭含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他心中如翻江倒海:事由己起。若不是自己上门求饭,管事便不会收留自己,便不会违反帮规,便不会招来杀身之祸。管事与己素不相识,不过一面之缘,却以善相待——管了一顿饭,如今因这碗饭,竟要沉尸江底!
苍生脑中闪过父亲平日的教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又闪过母亲送别时的泪眼:“遇事不可做缩头乌龟。”他放下饭碗,缓缓站起身。双腿因疲惫而微颤,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摸了摸背上装着父病解药的布囊,心中默念:父亲,孩儿今日若不能救此人,纵求得仙丹,亦终身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船舱。
甲板上,暮色四合,江风猎猎。七八个大汉围成一圈,圈子中央,管事已被五花大绑,塞进一条粗麻袋,只露出一颗脑袋。脸上涕泗横流,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呜呜悲鸣,目眦欲裂。两个大汉正将麻袋口收紧,准备扎绳。
一个青年负手而立。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颀长,面白无须,五官称得上俊秀,然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身穿墨绿色绸袍,腰系白玉带,手持一柄折扇,扇面绘着一只黑虎,栩栩如生。他冷眼旁观,嘴角微微翘起,似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游戏。周遭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苍生踏上甲板,抱拳朗声道:“且慢!”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杨少卿亦侧目,见一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后生从舱中走出,虽疲态毕露,却神色镇定,目光清朗,毫无惧色。杨少卿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冷漠:“你是何人?”
苍生曰:“小人便是管事方才说的那个短工。因腹中饥饿,上门求饭,管事好心收留,让小人卸了半天货,管了一碗饭,十文工钱。管事与小人不识,只因怜悯而触犯帮规。罪不在管事,而在小人。求少爷开恩,放了管事,小人愿代其受过。”
杨少卿上下打量苍生,冷笑一声:“代其受过?你是外人,我帮规管不到你。管事明知故犯,罪不可赦。你倒有几分义气,但帮规面前,义气一文不值。左右,还不动手?”
两个大汉答应一声,抬起麻袋就要往船舷边拖。管事在袋中呜呜急叫,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面目。
苍生急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麻袋前面,高声喝道:“住手!”
杨少卿脸色一沉,眼中寒光迸射:“你敢拦我?莫以为你是外人,我便不敢动你。”
苍生拱手,不卑不亢:“小人不敢。但小人有一言,请少爷垂听。”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帮规者,所以约束帮众、维护秩序也。然法不外乎人情。管事虽有违反,其情可悯。其一,他收留小人,并非为私利,而出于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此乃天理。其二,小人卸货半日,不曾参与帮中机密,亦未损害帮中半分利益。管事之过,甚微。若因此处死,恐帮中兄弟心寒。日后谁还敢对陌生人施以援手?谁还肯为帮中招揽临时劳力?法严而失仁,则人心离。请少爷三思。”
语声不高,而在场之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几个老帮众微微点头,但不敢吭声。管事在袋中呜呜连声,似在附和。
杨少卿沉默片刻。甲板上鸦雀无声,唯有江水拍打船舷,哗哗作响。风吹动旗帜,猎猎有声。众人屏息,等着少爷开口。
杨少卿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如冰霜,如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他轻轻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你倒有几分口才。可惜,你忘了一件事——帮规就是帮规。我若因你几句话就改了规矩,日后如何服众?又如何对得起帮主他老人家的信任?”
他折扇“啪”地一合,指着苍生,目光如鹰隼:“你若真有义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管事犯了帮规,本该沉江。你既然要替他,我便成全你——你跳下去,我便饶他不死。如何?”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几个脚夫低声议论,有摇头叹息者。管事在麻袋中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唔唔”之声,目眦尽裂。
苍生站在船边,望着脚下滔滔江水。水流湍急,打着旋涡,浑黄不堪。一旦跳下去,纵有水性,也难免一死。他想起家中的父亲,正卧病榻,等着解药;想起母亲倚门而望,泪眼婆娑。他若死了,谁来侍奉双亲?背上的药囊,承载着父亲一条命。
然而,管事的命,也是一条命。因自己而丧,良心何安?
苍生闭目,长叹一声。不过片刻,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如铁。
他缓缓道:“好。我跳。但求少爷言而有信,放了管事。”
杨少卿微微点头:“我杨少卿一言九鼎。”
苍生卸下背上的布囊,小心放在甲板上。然后直起身,对管事抱拳一揖,道:
“老丈,苍生连累你了。恳请老丈他日若能脱身,替苍生回家告知父母。家父姓沈,名伯安,家住菖蒲镇,溪西第三家。家母柳氏。苍生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说罢,深深鞠躬,泪落甲板。
管事口中塞布,呜呜急叫,目眦欲裂,拼命摇头,身躯在麻袋中剧烈扭动,几乎从大汉手中挣脱。他满脸是泪,不能言语,只有一双眼睛在哀求、在呼喊、在悲号。
苍生转身,面对滔滔江水。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得江面一片殷红,仿佛天地都在泣血。风从江面吹来,掀起他破烂的衣角,吹乱他蓬松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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