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江水的呜咽,是管事呜呜的悲鸣,是杨少卿折扇轻摇的微响,是大汉们粗重的喘息。苍生心中反而一片澄明。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菖蒲溪边的茅屋,想起那尾咬伤父亲的大鱼。一切如走马灯,在眼前飞旋,又渐渐远去。
就在此时——
“且慢!”
一声清喝,自半空而降。
那声音不高,却如冰击玉,如剑鸣鞘,清清冽冽,穿透江风,穿透暮色,穿透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巨舶最高的桅杆横桁之上,竟端坐着一人。
晚风猎猎,吹动那人衣袂飘飘。那人年约三旬,荆钗布裙,不施脂粉,而天然一段风韵。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若涂朱,肌肤白皙如玉。最动人者是那一双眸子,灵光流转,顾盼之间,似能洞悉人心。她一手轻扶桅索,一手持一管竹笛,姿态闲适,如在自家庭院纳凉。脚下是十丈虚空,身侧是漫天红霞,而她安坐如磐,仿佛那横桁是她的王座。
桅杆之下,众人瞠目结舌。
杨少卿面色骤变,折扇“啪”地合拢,后退半步,仰头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漕帮船只!”他声音虽厉,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自幼习武,眼界不低,知道能无声无息登上桅杆、端坐其上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者,绝非等闲之辈。
那女子低头,目光扫过甲板。她先看了一眼麻袋中的管事,又看了一眼站在船舷边的苍生,最后落在杨少卿脸上。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杨少卿,”她开口,不紧不慢,“你父亲杨天雄当年在汉水起家,靠的是帮中兄弟同心,靠的是义字当头。你今日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失,就要将一个无辜后生沉江,传出去,漕运帮的名声还要不要?”
杨少卿脸色铁青:“你认得家父?你究竟是谁?”
女子不答,目光转向苍生。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隐去。她轻声道:“念苍生,你且退下。这里的事,我来料理。”
苍生一怔。他认出这女子正是那日菖蒲镇市集上替他解围的楼姑娘。当时她留下“尘非尘,土非土”十二字,飘然而去,不想今日在此重逢。苍生心中惊疑,拱手道:“楼姑娘,此事因我而起,管事无辜,我……”
“我知道。”女子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孝子,也是义士,但不必事事都自己扛。退下。”
苍生犹豫片刻,终是退后两步,立于船舷内侧,手仍扶着药囊。
杨少卿见此情形,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两个都来我船上充英雄。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他折扇一挥,喝道:“黑虎卫,拿下此女!”
八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出。这八人乃是漕帮精锐,个个虎背熊腰,腰悬短刀,身手矫健。他们互视一眼,分两组,四人攀索上桅,四人守住桅杆底部,以防那女子逃脱。
女子安坐不动,看那四人攀爬上来,微微一笑。她将竹笛横于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
那声音极细极锐,如针尖划过冰面,直刺耳鼓。四个攀爬的大汉同时“啊”地一声惨叫,双手捂耳,身形晃荡,险些坠落。幸而他们武功不弱,急忙抱住绳索,滑落下来,面色惨白。
杨少卿大骇:“这是……摄魂笛音?”
女子放下竹笛,淡淡道:“我无意伤人,只是不想有人打扰。”她低头看着杨少卿,语气平静如水,“杨少卿,我再问你一次,这人,你放是不放?”
杨少卿额头青筋暴起,握扇的手微微发抖。他自幼便是漕运帮的少主,锦衣玉食,颐指气使,从未有人敢如此与他说话。今日先是一个穷短工当众顶撞,后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坐在桅杆上发号施令,颜面何存?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从腰间摸出一支铁哨,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音划破暮色,传向远方。
女子微微挑眉:“搬救兵?”
杨少卿冷笑:“你既然知道我漕帮,就该知道这汉水上下千里,都是我漕帮的地盘。不出半个时辰,方圆数十里的帮众都会赶到。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几百人?”
女子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银铃,在暮色中回荡。
“杨少卿,你以为我是来打架的?”
她将竹笛插入腰间,缓缓站起身。站在桅杆横桁之上,衣袂当风,宛如仙子。她低头,目光越过杨少卿,看向江面远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苍茫中,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舟小如叶,不悬旗,不张帆,只一人撑篙,稳稳立在船头。那人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小舟正对着漕运帮巨舶缓缓驶来。
杨少卿瞳孔骤缩。
他看得分明,那小舟虽小,行驶的速度却不寻常——撑篙人每一篙入水,小舟便如箭前窜数丈,分明是极高的内力修为。更诡异的是,那小舟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精确地避开了江中每一处暗流、每一块礁石,航线笔直,直指巨舶。
女子轻声道:“杨少卿,你看清了。那人若想登你的船,你船上这几十号人,拦得住么?”
杨少卿面如土色。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女子不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苍生,又看了一眼麻袋中的管事,缓缓道: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执意要沉这个管事、杀这个后生,今晚汉水之上,不会太平。”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低到只有杨少卿一人勉强听见:“你父亲杨天雄,当年在洞庭湖上,欠过一个人情。今日,是还的时候了。”
杨少卿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死死盯着桅杆上的女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沉默良久,他猛地转身,对左右喝道:“松绑!放人!”
众大汉如释重负,连忙解开麻袋,取出管事口中的破布。管事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旋即爬起,向苍生磕头不止。苍生扶起,替他解开绳索。管事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杨少卿又对苍生道:“念苍生,你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苍生抱拳一揖,背上药囊,扶管事下船。管事腿软,苍生半搀半架,走下跳板,踏上码头。
身后,巨舶上灯火渐次亮起。
苍生回头,望向桅杆。那女子仍站在高处,暮色中身形如剪影。她似乎感觉到了苍生的目光,微微侧头,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纵身一跃。
众人惊呼声中,她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从桅杆上飘落。不,不是飘落——她脚踏虚空,连点三下,身形如燕,掠过江面,稳稳落在那叶扁舟之上。
撑篙人一篙入水,小舟掉头,顺流而下,瞬息消失在暮色深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江风依旧,江水依旧,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映得江面如血。
苍生立在码头,望着那小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管事在旁搓手感激:“恩公,你救了我一命!
苍生回过神来,摇头道:“老丈不必如此。快回家去吧,莫让家人担忧。苍生也要赶路救父了。”
管事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苍生深吸一口气。
楼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两次相救?她说的“尘非尘,土非土”,究竟何意?那小舟上的撑篙人,又是谁?
这些疑问如乱麻,缠绕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父亲的病,等不得。
苍生整了整衣衫,辨认方向,大步流星,向北而行。
身后,码头灯火渐稀。江声浩荡,夜风清凉。
前方二百里外,襄阳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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