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睁开眼，看见的是宿舍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粘着死蚊子的吸顶灯。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汤、汗臭和廉价洗衣液混合的诡异味道。下铺传来陈昊雷鸣般的鼾声，夹杂着磨牙的咯咯声。
他愣了三秒，猛地抓起枕边的手机。
小米1S，屏幕碎了个角，套着五块钱从夜市买的硅胶壳。
时间：2013年9月3日，上午7点28分。
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刺眼的红色“99+”。点开，置顶联系人备注是“❤️晴宝❤️”。
最后几条消息是昨晚的：
“江辰，我室友男朋友给她买了新出的iPhone5，香槟金色的，好漂亮呀~（可爱表情）”
“听说专卖店要排队呢，好烦哦。”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市区呀？（眨眼表情）”
下面是他凌晨一点半的回复：
“嗯，我明天去！保证帮你买到！”
“钱够吗？我这月生活费还有八百，可以先给你。”
“不麻烦不麻烦，为你排队我愿意❤️”
江辰盯着那行“❤️晴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反胃。
他想起来了。
今天，他会逃掉上午的高数课，挤一个半小时公交去市中心的苹果专卖店，在九月的太阳底下排四个小时的队，用光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再加上暑假打工攒下的两千块钱，买下那部价值5288元的iPhone5。
然后苏晴会在女生宿舍楼下，在几个室友羡慕的目光中接过手机，甜甜地说声“谢谢江辰~”，转身就发朋友圈：“新手机到手~感谢某人的心意啦~”，配图是手机和一杯星巴克，全程没露他的脸。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啃了一个月馒头，苏晴和体育系的王志文牵手了。他在网吧熬夜做兼职时，刷到她朋友圈在希尔顿吃自助餐的照片，定位是王志文家的酒店。
毕业三年后同学会，已经嫁给富二代的苏晴端着红酒杯，笑着对旁人说：“江辰啊，大学时挺热心的一同学，帮我跑过几次腿。”
热心同学。跑腿。
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长按那个“❤️晴宝❤️”，点击“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提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删除。
干净利落。
接着他点开通讯录，找到“老爸”、“老妈”，分别转账——把卡里仅剩的127.36元，转了100给老妈，27.36给老爸。
转账备注：“爸/妈，今天突然想你们了，请你们吃早饭。”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从上铺利落地翻下来。
“我草，辰子你诈尸啊？才七点半！”下铺的陈昊被震醒，迷迷糊糊骂了一句。
“晨跑。”江辰言简意赅，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T恤套上。
“晨跑？你？”陈昊从被窝里探出鸡窝头，一脸见鬼的表情，“你他妈不是要逃课去给苏大校花买手机吗？”
“买手机？”江辰系好鞋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有那钱，我买比特币不香吗？”
“比特……啥币？”陈昊一脸茫然。
“说了你也不懂。”江辰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接着睡你的吧。”
宿舍门关上。陈昊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猛地坐起来：“我草，江辰刚说他要买啥？比特币？那是什么新型饼干？”
走廊里还静悄悄的。江辰大步走向楼梯，脚步稳健有力。
重生这种事，就像突然中了五千万——你首先得确认钱真的到账了，然后得想想怎么花才不会把自己搞进去。
江辰边走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2013年9月，比特币价格大约800人民币一枚。再过两个月，会因为政策消息暴涨到8000，然后回落。但长期来看……
他摸出裤兜里那张磨得边角起毛的银行卡。余额：0.00元。
很好，开局负债——如果不算那100块孝心投资的话。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今天晚上，本市西区福彩投注站，会开出一注双色球二等奖，奖金税前58万。中奖者是个下岗工人，用机选号中的，这事还上了本地晚报。
当时他正啃着馒头刷手机，羡慕得差点把屏幕盯出洞来。
现在嘛……
江辰走出宿舍楼，九月初清晨的阳光还有些温柔。他深吸一口混杂着桂花香和食堂油烟味的空气，感受着年轻身体里澎湃的活力。
二十岁，真好。肝不疼，腰不酸，头发还茂密。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比特币交易平台”。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比特币中国”。注册，验证，绑定银行卡——虽然里面没钱。
然后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重生搞钱计划”。
第一条：今晚八点前，西区解放路112号福彩投注站，机选五注双色球。号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那家店买。
第二条：税后约46万，立刻全部买入比特币。按800单价，能买575个。
第三条：持有到11月初，价格涨到8000左右时，分批抛出。到手约460万。
第四条：拿出400万，买入茅台股票。现在股价180元左右，能买2.2万股。
第五条：剩下的60万，做启动资金。
敲完这些，江辰收起手机，开始沿着操场慢跑。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跑道上有几个勤奋的体育生在练速耐，远处食堂的灯已经亮了，飘出包子油条的香味。
一切都充满希望。
跑到第三圈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江辰接了，没说话。
“江辰？”对面传来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你微信怎么把我删了呀？我还想问你出发了没呢。”
江辰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平淡：“哦，手滑。有事？”
对面似乎被他的冷淡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手机呀，你忘啦？iPhone5，香槟金，64G的。你可别买错了。”
“没忘。”江辰说，“不买。”
“什么？”苏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买。”江辰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没钱，也没空。你要买自己排队去。”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净了。
他继续跑步，越跑越快，越跑越轻快，仿佛要把前世那具被996熬干的身体、那段卑微舔狗的记忆、还有那些意难平的憋屈，统统甩在身后。
跑到第五圈时，他在跑道内侧的看台边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坐在看台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晨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正低头看得入神。
是苏软软。
中文系的，听说家里条件一般，性格内向，总是独来独往。前世江辰对她几乎没印象，只记得毕业几年后，本地新闻里出现过一个叫“苏振东”的地产大佬，他女儿照片一闪而过——赫然就是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安静看书的姑娘。
当时他还跟同事感叹，看看人家，真千金低调起来，你从她身边路过八百次都认不出来。
现在嘛……
江辰放缓脚步，从她面前跑过。
苏软软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安静，没什么情绪，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停下来的男生。
江辰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同学，书拿反了。”
苏软软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书——《国富论》——确实拿反了。
她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脑袋埋得更低了。
“客气。”江辰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子，“早上光线不好，别在这儿看了，伤眼睛。”
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跑了，没注意到身后，苏软软慢慢抬起头，透过镜片，望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跑道拐角，她才收回视线，看向手里拿正了的《国富论》，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江辰跑完十圈，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回宿舍时，已经快八点了。
陈昊正对着镜子抓他那头乱毛，看见他回来，立刻嚷嚷：“辰子！你刚才跑路了？苏大校花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你是不是死了！”
“你怎么说？”江辰拿起毛巾擦汗。
“我说您所拨打的用户已欠费停机。”陈昊得意地挑眉，“怎么样，机智吧？”
“机智。”江辰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衣服，“回头请你喝可乐。”
“就这？”陈昊不满，“至少得是红牛吧！”
“行，红牛。”江辰拿着衣服往卫生间走，“对了，下午陪我去趟市区。”
“干嘛？真不给她买手机了？”
“买什么手机。”江辰关上卫生间门，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水声，“去买张彩票，看看运气。”
陈昊在外面愣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江辰你受刺激了吧！彩票？你还不如去买刮刮乐呢哈哈哈！”
江辰没理他，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过年轻紧实的身体，冲走晨跑的汗水和最后一丝不真实感。
他看着氤氲水汽中模糊的镜子，里面是二十岁的自己——眼神明亮，没有熬夜加班熬出的黑眼圈，没有房贷车贷压弯的脊梁，没有被生活反复摩擦后的麻木和卑微。
真好。
他抹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这辈子，只搞钱。”
至于恋爱？
江辰想起看台上那个拿反了书的、耳朵通红的姑娘，嘴角不自觉勾起。
等钱搞够了再说吧。
反正，有些人，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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