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西区解放路在秋日阳光下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
解放路112号，“福彩福利彩票投注站”的红色招牌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恭喜本站喜中双色球二等奖一注”的旧海报，边角已经卷起。
江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混合着烟草、油墨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不大，摆着两张掉漆的方桌，几个大爷正围在一起研究墙上的走势图，烟雾缭绕。
“老板，机选五注双色球。”江辰走到柜台前。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拿着手机斗地主，头也不抬：“自己写还是我打？”
“你打，机选。”江辰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这是他早上回宿舍后，从陈昊那儿“借”的。理由是“投资未来”，陈昊骂骂咧咧地给了，并表示“还钱时得加一瓶可乐”。
打印机滋滋作响，吐出一张彩票。
江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他记忆中的二等奖号码不一样——也对，中奖的是机选号，谁知道会随机出什么。他要的只是“今晚在这个站点买彩票”这个事实。
“小伙子，第一次买？”老板总算抬了下眼皮，看见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随口道，“图个乐呵就行，别太上头。”
“嗯，就试试手气。”江辰把彩票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个塑料盒子，“新到的刮刮乐，‘好运十倍’，十块钱一张，最高能中四十万。来一张？”
江辰看了眼那花花绿绿的票面。前世他从不信这个，觉得是智商税。但现在……
“来一张。”
又一张十块钱递过去。老板笑眯眯地递过一张刮刮乐，还附赠一枚塑料刮片。
江辰没急着刮，拿着彩票走出投注站。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走到路边的香樟树下，随手刮开覆盖膜。
第一行：号码“15”，中奖号码“09”。没中。
第二行：号码“22”，中奖号码“22”。
江辰手指顿了一下。
下面奖金区：¥100,000。
十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投注站的招牌，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彩票。
“我操。”
低低骂了一声，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想笑。
重生第一桶金，居然来自一张随手刮的刮刮乐？
他摇摇头，拿着彩票走回投注站。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老板还在斗地主，嘴里骂骂咧咧：“对A都不出！你会不会玩！”
“老板，兑奖。”江辰把彩票放在柜台上。
“哦，中了多少？”老板头也不抬，随手拿起彩票，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里传来“快点吧我等到花儿都谢了”的催促音效。
老板缓缓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彩票，又看看江辰，再看看彩票。
“十……十万？”声音有点抖。
“嗯，十万。”江辰点点头，“能兑吗？”
“能！能能能！”老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小兄弟，你等等！我这就联系中心！你这得去市福彩中心兑！税后八万！八万啊！”
店里几个研究走势图的大爷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多少？十万？”
“我看看我看看！真是十万！”
“小伙子运气可以啊！第一次买就中这么大？”
“沾沾喜气！我也来张刮刮乐！”
小小的投注站顿时热闹起来。老板手忙脚乱地给市中心打电话，几个大爷围着江辰问东问西，还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
江辰皱了皱眉，侧身避开镜头：“老板，手续麻烦吗？”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挂了电话，满脸红光，比自己中了奖还激动，“身份证带了吗？我帮你登记一下，明天，明天你带着身份证和彩票去市福彩中心，就在人民广场那边！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江辰拿回彩票，“登记好了？”
“好了好了！这是凭证，你收好！”老板递过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条，又压低声音，“小兄弟，财不外露，路上小心点。明天早点去，九点上班。”
“谢了。”江辰把凭证和彩票仔细收好，转身走出投注站。
身后传来老板兴奋的声音：“看看！我就说今天感觉要出大奖！你们还不信！快快快，谁来接着刮？”
江辰走在梧桐树荫下，摸了摸钱包。那张价值八万（税后）的彩票，和那张可能价值四十六万（税前）的双色球彩票，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起步资金，够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八万，全买比特币。现在单价大概800，能买100个。等到十一月涨到8000，就是八十万。虽然比原计划少了，但……够了。
剩下的，等明天双色球开奖。如果中了，按计划执行。如果没中……
江辰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没中吧。重生又不是开挂，哪能事事如意。有这八万打底，已经比前世强太多了。
他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回学校的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陈昊。
“辰子！你他妈在哪呢？”陈昊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辅导员找你！问你为什么逃高数课！苏晴也来找你了，在宿舍楼下等你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江辰揉了揉眉心：“知道了。跟辅导员说我肚子疼去医院了，病例明天补。至于苏晴……”
他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一辆306路刚刚进站。
“跟她说，我死了，刚烧的，让她节哀。”
“我草，你真狠。”陈昊在那边乐了，“行吧，我帮你传话。你啥时候回来？”
“晚饭前。”江辰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公交站。
30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黄昏的城市里。窗外是2013年的街景：巨大的诺基亚广告牌，行人手里拿着的还是小屏幕手机，奶茶店门口贴着“第二杯半价”的 handwritten海报。
江辰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直到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提醒：
“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收到转账100.00元，附言：儿子，早饭钱妈收到了，你自己留着用，别省着。妈”
“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收到转账27.36元，附言：臭小子，搞什么煽情。钱自己留着。爸”
江辰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他退出短信，打开备忘录，在“重生搞钱计划”最上方，加了一条：
“第零条：还清助学贷款，给爸妈打钱。”
车到站了。江辰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下车。
校门口，苏晴果然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淡妆，在傍晚的暮色里确实很打眼。周围路过的男生频频侧目。
看见江辰从公交车上下来，苏晴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快步走过来。
“江辰！”她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怒气，“你什么意思？微信删我，电话拉黑，答应我的事也不做，你还……”
“我答应你什么了？”江辰打断她，语气平静。
苏晴一愣：“手机啊！iPhone5！你明明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是‘我明天去’，‘保证帮你买到’。”江辰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去了吗？去了。我买了吗？没买。因为没钱。我承诺完成了吗？完成了。有什么问题？”
“你……”苏晴被他这套逻辑绕晕了，脸涨得通红，“你强词夺理！你没钱你答应我干什么？”
“我答应的时候以为我有钱。”江辰耸耸肩，“后来发现没有，所以不买了。这很难理解吗？”
“你！”苏晴气得跺脚，“江辰，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买对不对？”
江辰想了想，诚实地点头：“对，你猜对了。”
苏晴彻底懵了。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委屈的、生气的、讲道理的、示弱的——全被这一句“对”堵了回去，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你怎么这样……”她眼睛红了，声音带了哭腔，“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骗我……”
“停。”江辰抬手，“第一，我没骗你，我是真没钱。第二，我也没让你相信我。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苏晴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前世他就是被这副表情骗了一次又一次，掏心掏肺，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第三，”江辰继续说，声音很淡，“苏晴，我们很熟吗？同班同学而已。我欠你的？没有。那凭什么你觉得，我就该给你买五千多块钱的手机？凭你长得好看？那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校门口刚停下的一辆宝马Z4，一个穿着潮牌的男生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香奈儿的袋子。
“开宝马的，更有钱，你找他去。”
说完，他不再看苏晴瞬间煞白的脸，绕过她，径直朝宿舍楼走去。
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苏晴带着哭腔的喊声：“江辰！你会后悔的！”
江辰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像在赶苍蝇。
后悔？
他摸了摸钱包里那两张彩票。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上辈子当了你的舔狗。
现在，老子醒了。
宿舍里，陈昊正抱着吉他鬼哭狼嚎地唱《爱情买卖》，看见江辰回来，立刻放下吉他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苏大校花是不是哭得稀里哗啦？”
“嗯。”江辰脱下外套扔在床上。
“我草，你真狠心。”陈昊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写满幸灾乐祸，“不过干得漂亮！我早看她不顺眼了，整天使唤这个使唤那个，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江辰没接话，打开电脑，登录比特币交易平台。
账户余额：0.00 BTC。
他看了眼今天的行情：比特币/人民币，当前价 802.33。
明天，等那八万到手，先买一个试试水。
“辰子，你看学校论坛没？”陈昊凑过来，指着屏幕，“有人拍到你和苏晴在校门口说话，发帖说‘中文系系花疑似被甩，神秘男生冷酷无情’……我草，这拍照技术，把你拍得跟黑社会大佬似的。”
江辰扫了一眼。照片上他侧着脸，表情淡漠，苏晴正红着眼睛看他，角度抓得确实很有故事感。
下面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这男的是谁？好帅！好酷！”
“帅什么啊，渣男吧，把女生弄哭了。”
“楼上懂个屁，苏晴那种女生，呵呵。”
“我知道这男的！经管系的江辰，以前天天给苏晴送早餐那个！”
“舔狗翻身？剧情有点意思。”
江辰关掉网页，懒得再看。
“牛逼啊辰子，你要火了。”陈昊拍拍他肩膀，“话说，你真中彩票了？”
“刮刮乐，中了点。”江辰轻描淡写。
“多少？”
“几百块，请你喝红牛够了。”
“才几百啊……”陈昊有点失望，随即又兴奋起来，“几百也行！走，撸串去！你请客！”
“明天吧。”江辰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
双色球，快开奖了。
“小气。”陈昊嘟囔着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抱起吉他，“那我再唱会儿……”
“别唱了。”江辰戴上耳机，“听会儿新闻。”
晚上八点整。
江辰打开福彩官网，刷新。
双色球开奖号码缓缓滚出：红球 03、08、11、14、19、26，蓝球 05。
他拿出钱包里那张机选彩票，对照。
第一注：没中。
第二注：没中。
第三注：红球 03、08、11、19、26、31，蓝球 12。中3+0，五块钱。
第四注：没中。
第五注：红球 03、08、11、14、19、26，蓝球 07。
江辰手指停在第五注上。
红球全中，蓝球错一个。
二等奖。
税前奖金：584,762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花，才慢慢靠向椅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正浓，宿舍楼灯火通明，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笑闹声。
2013年9月3日，晚上八点十七分。
江辰，二十岁，大二在读，身家：八万（明天到账）+ 五十八万（税前）。
重生第一天，开局还行。
他关掉网页，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机到一首老歌：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江辰跟着哼了两句，按下单曲循环。
然后他打开Word文档，新建文件，标题：
“校园生活服务O2O平台商业计划书（草稿）”
键盘敲击声，在寝室里轻轻响起，混着陈昊终于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歌声，和窗外九月温柔的晚风。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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