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李柏拿着课本走进七班教室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上午那节点名课,效果好得有点超出预期。
但他很清楚,点名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
新鲜感一过,该咋样还咋样。
这帮孩子皮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能靠一节课就搞定?
真正的考验,是从第二节正课开始的。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
但不是那种被镇住的安静,是那种……等着看你耍什么花招的安静。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怀疑。
尤其是最后一排的张子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嗤笑。
那意思很明显:
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李柏走上讲台,把课本放下。
"上午说了,《岳阳楼记》不死记硬背,换个玩法。"他开门见山。
下面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玩法?"
"不会是搞什么小组讨论吧?"
"切,换汤不换药。"
李柏没管他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范仲淹。
"上课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转过身,靠在讲桌上,"你们觉得……范仲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面一片茫然。
啥意思?
语文课不都是先读课文、分段、翻译、背注释吗?
问作者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知道!"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范仲淹是北宋的,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
"还有呢?"李柏问。
女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了?"
"没了……课本上就写了这些。"
李柏笑了一下。
"课本上没写的,多了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范仲淹"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跟你们说个你们不知道的,范仲淹小时候,家里特别穷。"
"有多穷呢?穷到什么程度呢,他每天只能煮一锅粥,等粥凉了凝固了,用刀切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着咸菜吃。"
下面有人"哇"了一声。
"真的假的?"
"喝粥?这么惨?"
"真的。"李柏说,"这叫'断齑画粥',齑就是咸菜的意思。你们早上吃包子豆浆还嫌不好吃的,人家范仲淹就吃这个。"
"那他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啊,"李柏顿了顿,"后来他当官了。"
"当到什么程度?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们以为故事到这儿就完了?没有。"
"他当副宰相的时候,搞了一场改革,叫'庆历新政'。改革嘛,肯定要得罪人。得罪了一大批皇亲国戚、贪官污吏。结果呢?改革失败了,他被贬官了。"
"从副宰相,一下贬到地方上去了。"
下面听得鸦雀无声。
连张子豪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李柏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帮孩子不爱听课文,但爱听故事。
尤其是这种"大起大落"的故事,谁不爱听?
"贬官之后,他的好朋友滕子京也被贬了。"李柏继续说,"滕子京贬到岳阳,重修了岳阳楼,就请范仲淹写一篇文章记一下。"
"这就是《岳阳楼记》的由来。"
"说白了——"
"就是一个被贬的官,给另一个被贬的官,写的一篇楼记。"
下面有人笑了。
"老师,"张子豪突然开口了,"我有个问题。"
来了。
李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你说。"
张子豪坐直了身子,嘴角带着点挑衅的笑:"范仲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去过岳阳楼吗?"
全班一愣。
啥意思?
写岳阳楼记还能没去过岳阳楼?
李柏看着张子豪,心里也愣了一下,这小子怎么知道这个?
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笑了:"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猜的。"张子豪耸耸肩,"要是他真去过,文章里能一句不写楼长什么样?全写湖去了?我上回跟我爸去黄鹤楼,人那诗还写了'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呢。"
全班哄笑。
李柏也笑了。
行啊,这小子观察能力可以啊。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全班:"你们觉得呢?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去过岳阳楼吗?"
下面七嘴八舌。
"肯定去过啊!没去过怎么写?"
"那不一定,写文章不一定要去吧?"
"不去怎么知道洞庭湖什么样?"
李柏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张子豪同学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他说,"好在哪呢?好在——他没被课本牵着走,他自己动脑子想了。"
张子豪愣了一下。
本来等着看老师怎么接招,结果老师又夸他?
这不对啊。
你不是应该反驳我吗?
"答案是"李柏顿了顿,"没去过。 "
全班炸了。
"啊???"
"没去过???"
"那他怎么写出来的???"
"看图写的。"李柏说。
全班:"……"
看图写话???
我们小学写作文才看图写话呢!
"滕子京重修了岳阳楼,给范仲淹寄了一封信,还附了一幅画,叫《洞庭晚秋图》。"李柏说,"范仲淹当时被贬在河南邓州,离岳阳一千多里地,又是戴罪之身,不能随便乱跑。他就对着这幅画,写出了《岳阳楼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生小声说:"那……那他也太厉害了吧?就看一幅画,能写出这么有名的文章?"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李柏说,"很多人觉得,写文章就得身临其境,就得亲眼见过才能写。其实不是。"
"王勃写《滕王阁序》,他是真站在滕王阁上写的,所以写楼写得特别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楼什么样、周围什么样,写得清清楚楚。"
"范仲淹不一样。他没去过,所以他不写楼。"
"他写什么?"
"写心情。"
李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迁客骚人。
"你们看课文里写的——阴雨绵绵的时候,登楼的人心情就差,'感极而悲者矣';春光明媚的时候,登楼的人心情就好,'其喜洋洋者矣'。"
"这写的是洞庭湖吗?"
"不是。这写的是人的心情,环境变了,心情就跟着变。遇到好事就开心,遇到坏事就难过。 "
"然后范仲淹说什么?"
"他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
"别因为外界环境好就飘,也别因为自己倒霉就丧。"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柏走下讲台,慢慢踱到张子豪桌旁,停下脚步。
"所以你们看,范仲淹去没去过岳阳楼,重要吗?"
"不重要。"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来写楼的。"
"他是借着写楼,写他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两个被贬的人,一个在岳阳,一个在邓州,相隔千里。滕子京修了个楼,说'哥们你给我写两句'。范仲淹说'行,我给你写,哥们,别灰心,咱们虽然被贬了,但咱们的志向没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别忘了当初为什么当官。'"
他看着张子豪的眼睛。
"这叫什么?"
"这叫……人在低谷的时候,还能守住心里那点东西,才叫牛逼。 "
"好了,故事讲完了。"他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接下来,读课文。"
"我读一遍,你们不用看书,闭上眼睛听就行。"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李柏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他读得不快,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读到"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读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的时候,语气又亮了起来。
读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
读到最后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全班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几页课本。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男生,都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听着。
李柏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光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班级专注度持续上升,当前专注度:68%。"
68%了?
上午才47%。
这还是下午第一节课,按理说最犯困的时候。
专注力光环再加故事化教学……效果居然这么好?
他读完最后一句,合上课本。
"听完了,有什么感觉?"
下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子豪抬起头,问了一句:
"老师,范仲淹都没去过岳阳楼,那他写的洞庭湖,跟真的洞庭湖一样吗?"
李柏笑了。
"你猜。"
张子豪撇了撇嘴:"我猜……差不多吧?不然也不会传这么久。"
"差多了。"李柏说,"范仲淹写'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这是站在岳阳楼上看洞庭湖的感觉吗?"
"不全是。"
"他小时候在太湖边上长大,苏州人嘛,太湖的景象刻在脑子里。写洞庭湖的时候,他把太湖的感觉融进去了。所以你读着觉得特别大气,因为那不是一个湖,是两个湖叠在一起的印象。"
全班都听傻了。
还能这么写?
"所以啊,"李柏靠在讲桌上,"写文章这事儿,不一定非要亲眼见过。"
"重要的不是你眼睛看到了什么,是你心里装着什么。 "
"范仲淹心里装着天下,所以他对着一幅画,也能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
"你们心里要是只装着游戏和短视频,那就算站在岳阳楼上,也只能写一句'卧槽,湖真大'。"
全班哄堂大笑。
张子豪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柏走出教室。
后背又湿了。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
第二节课,也没翻车。
不仅没翻车,效果好像比上午还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幕。
系统提示:"第二节教学完成。教学点+150。"
系统提示:"班级专注度峰值:72%。"
系统提示:"学生张子豪好感度提升:+10 → +25。"
系统提示:"班级整体好感度提升:-5 → +15。"
150教学点?
上午才100,下午直接多了50?
是因为专注度更高了?
李柏心里正琢磨着,光幕又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当日教学点累计:250。专注力光环累计运行时长:42分钟。"
系统提示:"班级好感度:+15(较初始值)。张子豪好感度:+25。"
李柏眼睛一亮。
好感度涨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数值上限是多少,但能从负的爬到正的,说明今天这两节课没白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行"教学点累计:250",按照系统的要求,要升到Lv.2得攒够五千点。
五千,今天两天挣了两百五,按这个速度,得二十天。
行吧,至少有个盼头。
……
他正高兴着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老师。"
李柏回头。
马组长站在身后,脸色比上午还复杂。
"马组长。"
"你下午这节课……"马组长顿了顿,"我又听了一会儿。"
李柏心里咯噔一下。
又偷听?
我说范仲淹没去过岳阳楼、写文章靠看图写话、还有"卧槽湖真大"那句……没被听见吧?
马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教《岳阳楼记》……是这么教的?"
李柏心里一紧。
完了,要挨批?
不按教案讲课、上课讲段子、还说古人看图写话……
这搁老教师眼里,那就是不务正业啊。
他正准备解释,马组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教得好。"
李柏:啊?
"我听了二十分钟,"马组长说,"全班都在听。七班的课,能有这个效果,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费老师。"
李柏:"……"
马组长背着手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下周学校要搞'秋季古诗文诵读比赛',每个班出一个节目。你刚接七班,实在不行……就弃权吧,不勉强。"
说完,摇着头走了。
留下李柏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古诗文诵读比赛?
七班?
弃权?
他低头扫了一眼系统界面,专注力光环亮着,记忆力的图标还灰着。
李柏摸了摸下巴。
弃权?
那多没意思。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七班是烂。
但烂班……就不能拿个奖吗?
办公室里。
李柏刚坐下,刘建军就端着保温杯过来了。
"听说你下午课上得不错?"刘建军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相信。
"还行吧。"李柏笑了笑。
"别高兴太早。"刘建军撇了撇嘴,"新鲜劲儿一过,该咋样还咋样。这帮孩子,我教了一年多了,我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对了,古诗文诵读比赛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
"我劝你啊,"刘建军喝了一口水,"直接弃权!别到时候上台丢那个人,七班那帮孩子,站在台上能把诗念顺溜就不错了,还比赛?"
李柏没说话,低头翻着教案。
刘建军看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端着杯子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
"年轻人啊,就是不服输,等碰了钉子就知道了。"
李柏翻教案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七班 · 岳阳楼记 · 诵读比赛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十月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就是个诵读比赛吗?
反正已经烂到底了。
烂班拿倒数第一,不丢人。
但万一……
拿了个奖呢?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风刮进来,掀动了课本的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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