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张子豪哪儿都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干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最开始是查资料——话剧入门、舞台调度、灯光设计、道具制作,搜出来的教程视频开了二倍速挨个刷,笔记本写满了三页。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了。
笔悬在半空,人愣了好半天。
这流程……怎么这么熟?
设定角色、梳理剧情线、拆分成一段一段的场景、每个场景配什么道具什么情绪、出错了怎么调整、一遍一遍测试效果……
这不就是他以前做小游戏的时候干的事吗?
初二那年,他偷偷学了三个月Python,自己写了个像素风格的闯关小游戏。为了做那个游戏,他每天放学回家就把房门反锁,干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上课困得脑袋砸桌子。
游戏做出来那天,他兴冲冲地跑去给他妈看。
他以为他妈会夸他。
结果他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抬手就把电脑关了。
"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上学,你就给我干这个?"
"整天玩电脑玩得走火入魔了,怪不得成绩一落千丈!"
那天晚上,电脑被收了,网线被拔了,他写了三个月的代码,连备份都没留下。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编程。
反正……在大人眼里,他喜欢的东西,全都是不务正业。
张子豪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想这些干嘛。
排戏是排戏,做游戏是做游戏。
两码事。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写。
但思路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以前做游戏的时候,习惯把一个大关卡拆成好几个小模块,每个模块单独调,调顺了再拼起来。现在排戏……好像也能这么干?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起来。
开场模块——滕子京被贬、岳阳楼初见。
阴雨模块——淫雨霏霏、感极而悲者矣。
春晴模块——春和景明、其喜洋洋者矣。
结尾模块——先天下之忧而忧。
每个模块下面,他又拆了好几层:演员走位、台词节奏、灯光变化、道具切换、背景音乐切入时间点……
画着画着,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框框和箭头,像极了他以前画的游戏关卡流程图。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张子豪往后一靠,盯着本子看了半天。
他忽然笑了。
行吧。
不务正业就不务正业。
这次,他非要把这件事干成不可。
周一早读课,七班的人刚进教室,就被讲台上的阵势吓了一跳。
张子豪站在讲台上,手里拎着个大本子,脸上那表情,跟要上战场似的。
"都坐好,我说个事。"他把本子"啪"地拍在讲桌上,"这周排练安排,我定了。"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停了。
经过周五那场鸡飞狗跳的第一次排练,没人再把"张子豪当总导演"当笑话——不是因为他导得好,而是因为……导成那样了还敢接着干,也是个人才。
张子豪翻开本子。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阶梯教室,全员到齐。"
"演员组,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教室对台词,不准迟到。"
"道具组,陈晨带队,下午自习课做道具,有困难找王强帮忙搬东西。"
"技术组,王强带三个人,管灯光、音响、幕布,今天下午先去把设备摸熟。"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连每个组谁负责什么、几点到几点、出了问题找谁,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底下的人听着听着,表情都变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张子豪吗?
以前的张子豪,除了捣乱就是睡觉,什么时候这么有条理过?
张子豪念完,合上书,目光扫过全班。
"还有一条——排练的时候,不准玩手机,不准摸鱼,不准迟到早退。谁要是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安静了两秒。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搞得跟真的一样……"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子豪的目光"唰"地扫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男生,叫孙浩,平时成绩一般,存在感也不高,属于那种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被张子豪盯着,孙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我说错了吗?咱们班什么水平啊,去了也是垫底,费这劲干嘛……"
"垫底怎么了?"张子豪的声音冷了下来,"垫底就不用认真了?"
"认真有什么用啊,"孙浩嘟囔,"再认真也拿不到奖。"
"谁跟你说我们是去拿奖的?"
张子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是去证明——七班的人,不是只会混吃等死。"
"以前别人说七班烂,你们认了;说七班的人都是废物,你们也认了。现在有个机会站在台上,让全年级的人看着你们,你们反而怂了?"
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教室里一片死寂。
张子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都有响儿。
"我就问一句——"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人,"你们想不想让别人看得起?"
没人说话。
但好多人的眼神,悄悄的,变了。
七班的学生,哪个没被说过"烂泥扶不上墙"?哪个没在别的班学生面前抬不起头过?
只是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也觉得……好像真的就是这样。
"行了。"
李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见李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把教案放在讲桌上,然后看向全班。
"张子豪说得对不对,先放一边。"他笑了笑,"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谁从小到大,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把一件事做成过?"
"不是应付了事,不是差不多就行,是真真正正、拼尽全力把一件事干好。"
"有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好多人低下了头。
是啊。
好像……从来没有过。
学习吧,学不懂,也不想学,混一天是一天。
参加活动吧,反正也拿不到名次,凑凑热闹就行了。
干什么都是"差不多就行""反正我不行",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信了。
李柏看着他们,语气很平静:"诵读比赛这个事,我从来没指望你们拿第一。"
"但我希望,这是你们人生当中,第一件认认真真做到底的事。"
"不管结果怎么样,等你们以后回想起来,可以说一句——我当年没怂,我尽全力了。"
"这就够了。"
没人说话。
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孙浩低着头,抠了半天桌角,忽然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那我好好干还不行吗。"
"行啊。"张子豪笑了,"别拖后腿就行。"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
李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系统面板上,班级凝聚力那栏的数字,悄无声息地从22%跳到了31%。
可以。
这劲儿,起来了。
下午最后两节课,阶梯教室。
李柏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张子豪的声音,时不时喊停,指出问题,然后接着排。
虽然还是经常吼,但吼得有条有理了——不再是"你怎么这么笨"那种人身攻击,而是"你出场慢了半拍""你那句台词重音放错了""灯光再往左打一点"这种具体的问题。
进步挺快。
李柏推开门,悄悄走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舞台上正在排开场那段。
吴志远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观众。
追光亮起。
他缓缓转身。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声音……还行。
不大,也没忘词。
但就是……平。
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
滕子京是什么人?被贬官、被弹劾、满腹才华不得施展,带着一腔郁闷和不服气来到巴陵郡。那身上得有股沉郁的劲儿,有种被压着但压不住的锋芒。
吴志远呢?
他站在台上,就像……一个正在念课文的好学生。
声音很标准,咬字很清晰,但就是没魂儿。
李柏皱了皱眉。
他能看出来,吴志远很努力。
从上周五一排完,这孩子就一直在练。走路练、吃饭练、连课间十分钟都站在走廊里对着墙念叨。张子豪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学校,在操场上练走位。
努力是真努力。
但……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吴志远性格太内向了,心思太重,放不开。让他站在台上,把自己最脆弱、最激烈的情绪掏出来给所有人看——他做不到。
"停!"
张子豪喊了一声,从第一排站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吴志远,你怎么回事?说了多少遍了,滕子京是被贬了,不是去旅游的!你那表情跟背课文似的,谁看得下去?"
吴志远低着头,攥着拳头,指尖都发白了。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我再练……"
"练练练,你都练了三天了!"张子豪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行你说话——"
"张子豪。"
李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张子豪猛地回头,看见李柏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不太好看。
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柏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说。
走廊里。
李柏靠在墙上,看着张子豪。
"急了?"
张子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有点急。离比赛没几天了,他这个状态,上台肯定要砸。"
"砸就砸呗。"李柏说。
张子豪一愣:"啊?"
"砸了又怎么样?"李柏笑了笑,"我说了,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每个人尽全力了。吴志远比谁都努力,你看不见吗?"
张子豪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见。
这三天,吴志远是全班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练。有几次张子豪晚上走得晚,还看见吴志远一个人在操场上,对着空气演滕子京。
"我知道他努力,"张子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努力有什么用啊。他就是放不开,就是演不出来。我都教他一百遍了,他还是那个样子。"
"你教的是方法,不是感觉。"李柏说,"吴志远不是不会演,他是不敢。"
"不敢?"
"嗯。"李柏点点头,"他太怕演不好了,太怕让你们失望了。心里揣着一万个'我不行',他怎么放得开?"
张子豪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台上当导演的时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时候李柏也没骂他,就坐在台下看着他,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张子豪挠了挠头,"我刚才话说重了。"
"重不重的,吴志远不会怪你。"李柏说,"但光靠他自己,这个坎儿他过不去。得有人推他一把。"
"怎么推?"
李柏没回答,转身往教室里走。
"走,进去看看。"
回到阶梯教室,吴志远还站在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李柏走上台,拍了拍吴志远的肩膀。
"走,跟我到侧台来一下。"
吴志远愣了一下,点点头,低着头跟他走到侧幕后面。
侧台很暗,只有舞台上的余光透过来,照出一小块亮。
吴志远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李老师……"他的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太笨了,拖大家后腿了……"
"别这么说。"李柏笑了笑,"你不笨。"
"可是我……"
"我问你个问题。"李柏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过特别委屈的时候?"
吴志远猛地抬起头。
"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所有人冤枉,没人听你解释,你只能一个人憋着,憋得胸口发疼的那种感觉。"
吴志远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有。
怎么会没有。
小学五年级,班里丢了班费。所有人都说是他拿的——因为他最安静、最内向、最不爱说话,因为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偷偷摸摸的人"。
老师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拿了就拿了,承认了就是好孩子"。
同学在背后议论,看见他就指指点点。
连他爸妈都问他:"是不是你拿的?你跟爸妈说实话,爸妈不怪你。"
他说不是。
没人信。
他一个人躲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咬着胳膊哭了整整一节课。
后来班费找到了,是班长放错了地方,夹在作业本里了。
没人跟他道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听。
反正……大家都觉得他就是那样的人。
李柏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心里了然。
就在这时,系统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学生存在情绪表达瓶颈。"
"触发教学任务:点石成金。"
"任务要求:帮助学生吴志远突破表演瓶颈,角色融入度达到60%以上。"
"任务奖励:教学点+200,临时技能【共情引导】(72小时有效)。"
"【共情引导】:通过精准的语言引导,帮助学生快速进入深层情绪状态。本次任务中自动生效。"
来了。
李柏心里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吴志远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现在,你就是滕子京。"
"你满腹才华,一心想做点实事,却被人弹劾、被贬官。"
"所有人都觉得你完了,都在背后议论你、看你的笑话。"
"你心里憋屈,你不服,你想证明自己。但你不说,你憋着。"
"你站在岳阳楼上,看着洞庭湖的水一浪接着一浪,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我滕宗谅,不是废物。"
李柏的声音很低,像在耳边呢喃。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吴志远心上。
吴志远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肩膀在颤。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李柏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
吴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有委屈,有不甘,有被压到谷底的沉郁,却又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吴志远了。
"走,"李柏轻声说,"上台。"
吴志远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站定。
背对观众。
张子豪站在台下,皱着眉,不知道李柏把吴志远叫过去干嘛了。他刚想问,就看见追光亮了。
舞台中央的身影,缓缓转身。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一句话。
就一句话。
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了。
张子豪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陈晨手里的道具"啪嗒"掉在了地上。
王强扛着个灯架子,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所有人都傻了。
这他妈是吴志远?!
那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吴志远?!
台上那个人,背影瘦削,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一点微颤。
但那声音里的分量——
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沉郁、压抑、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憋屈,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劲儿。
这就是滕子京啊!
李柏站在侧台,嘴角微微翘了翘。
系统提示:"学生吴志远角色融入度:68%。"
"任务'点石成金'完成。"
"奖励:教学点+200。"
"临时技能【共情引导】已解锁,72小时内可自由使用。"
两百点。
稳赚不赔。
李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走上台,拍了拍吴志远的肩膀。
"看到没有?"他笑着说,"你不是不会演。"
"你只是……太久没敢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吴志远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
他自己都懵了。
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
他怎么……说出来的?
那种感觉……
就好像……心里憋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先别想那么多。"李柏拍了拍他的肩,"就按这个感觉,再来一遍。"
吴志远用力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走回舞台中央。
背对观众。
站定。
然后,缓缓转身。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这一次,更稳了。
沉郁里带着倔强,压抑里藏着锋芒。
站在台下的张子豪,盯着台上的吴志远,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台边的李柏,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李老师……"他咽了口唾沫,"您这是……给他开光了?"
李柏:"……"
开你个头的光。
这叫教育艺术。
懂不懂。
他没搭理张子豪,继续看向台上。
吴志远已经进入状态了,一句接着一句,越来越顺。虽然偶尔还有点生涩,但那个感觉——对了。
系统面板上,班级凝聚力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38%。
李柏笑了。
行。
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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