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开窍之后,排练的节奏一下就上来了。
以前最卡壳的滕子京戏份,现在成了全场最稳的部分。吴志往台上一站,那个沉郁的劲儿就出来了,虽然偶尔还有点生涩,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
张子豪终于不用再盯着吴志远骂了。
他腾出手来,开始管别的事。
然后他就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布景怎么办?"
这天排练间隙,张子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眉头皱成一团。
舞台后面那块大白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别的班排诵读,往台上一站,人多声音大,再配上点背景音乐,齐活。他们班不一样,搞的是情景剧,有场景、有走位、有情绪变化,背后空一块白布,太寒酸了。
"贴几张海报?"王强蹲在他旁边,出馊主意。
"贴什么海报?《岳阳楼记》的海报?你给我印一张去?"
"那……挂个窗帘?蓝色的那种,当湖水?"
张子豪斜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直接挂个床单呢?"
王强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陈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又没敢说。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大白幕布上,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夕阳、远山、湖水、归鸟。
淡淡的暮色里,洞庭湖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浮在水面上。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
就是……《洞庭晚秋图》那种感觉。
书上说,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根本没去过岳阳楼,就是看着滕子京寄给他的这幅图写的。
如果……如果能把这幅画画在幕布上呢?
陈晨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她算什么呀,一个没人在意的小透明,提什么意见。万一画砸了怎么办?万一大家笑她怎么办?万一……
"陈晨。"
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陈晨吓得一哆嗦。
她抬头,看见李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
"李、李老师……"陈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想什么呢?"李柏问,"看你盯着幕布看了好半天了。"
"没、没想什么……"陈晨低下头,抠着衣角。
李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幕布,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想法?"
陈晨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觉得……幕布上可以画画……"
"画什么?"
"画洞庭湖……"陈晨的头埋得更低了,"就是《洞庭晚秋图》那种……远山、湖水、夕阳、还有鸟……"
她说完,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等着李柏说"太麻烦了"或者"不现实"。
结果李柏眼睛一亮。
"好主意啊!"他拍了下手,"我怎么没想到!"
陈晨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李老师……您、您觉得可以?"
"当然可以!"李柏说,"太可以了!这想法绝了!别的班都是光秃秃站一排,咱们往台上一站,后面一幅洞庭晚秋图,那档次一下就拉开了。"
他转头冲张子豪喊:"张子豪!过来!"
张子豪正蹲地上挠头呢,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怎么了李老师?"
"陈晨有个想法,"李柏指了指陈晨,"她想在幕布上画一幅洞庭晚秋图当背景。你觉得怎么样?"
张子豪愣了一下,看向陈晨。
陈晨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几秒钟的沉默,对陈晨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听见张子豪说:"行啊。"
她猛地抬起头。
张子豪摸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真画出来的话,效果肯定炸。别的班比得了吗?比不了。"
他看向陈晨:"但是这么大的幕布,三米多宽呢,你一个人肯定画不完。我给你找几个人打下手,你当总指挥,行吗?"
陈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总指挥?
她?
"我、我行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行就行。"张子豪说,"李老师都觉得你行,你肯定行。"
李柏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见过你课本上画的小人,挺好看的。"
陈晨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他、他怎么知道我课本上画小人?!
说干就干。
第二天,张子豪就把东西搞来了——一卷巨大的白布、十几管丙烯颜料、各种型号的画笔,还有……半桶胶水和一大包亮片。
"胶水和亮片干嘛用的?"陈晨看着那堆东西,一脸懵。
"粘湖面上啊。"张子豪理所当然地说,"'浮光跃金'听过吧?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亮片一粘,灯光一打,那效果——绝了。"
陈晨:"……"
她忽然觉得,张子豪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以前她最怕张子豪了——上课睡觉、跟老师顶嘴、打架,标准的问题学生。她这种乖乖女,见了张子豪都是绕着走的。
但这几天一起排练,她发现张子豪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虽然凶是凶了点,脾气是急了点,但人好像……不坏。
而且脑子是真灵。
"想什么呢?"张子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赶紧的,画不画了?"
"画、画!"
陈晨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最大的那支画笔。
白布铺在地上,比她人还高,宽度更是夸张——整整四米。
旁边站了七个女生,都是张子豪从班里挑出来的"手比较巧的"。此刻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不行。
"陈晨,怎么搞?你吩咐。"一个女生说。
陈晨看着她们,又看向面前的白布。
手心在出汗。
心跳得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先打草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用铅笔,先把远山和湖面的位置定下来。远山占上面三分之一,湖面占下面三分之二。"
"然后呢?"
"然后分层上色。远山用浅灰色加一点蓝,近处的山颜色深一点,远处的浅一点,要有层次感。"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用铅笔在白布的最上方轻轻勾了一道弧线。
"就从这儿开始。"
李柏路过阶梯教室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陈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给旁边的女生示范怎么晕染颜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怯懦和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发光的神情。
李柏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系统提示:"学生陈晨自信心指数+15。当前:31/100。"
"视觉空间智能激活。当前数值:78/100。评价:极具天赋。"
78。
李柏挑了挑眉。
这数值不低啊。
张子豪逻辑推理82,王强身体运动82,陈晨视觉空间78。
七班这帮孩子……藏龙卧虎啊。
可惜了。
要是生在一个支持他们天赋的家庭,说不定早就各成气候了。
李柏正想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啊!!"
他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怎么了?"
只见陈晨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脚边打翻了一罐深蓝色的颜料。颜料泼在白布上,晕开一大片,蓝得发黑。
"对、对不起……"陈晨的声音都快哭了,"我不小心碰倒了……我、我重新画……"
女生们也慌了,七嘴八舌的。
"没事没事,擦一擦……"
"擦不掉吧,这是丙烯的……"
"完了完了,这么大一块,白画了……"
陈晨蹲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就知道。
她干什么都干不好。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居然给搞砸了。
"慌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
张子豪从后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两根竹竿——本来是做道具岳阳楼柱子的。
他走到白布前,蹲下来,看着那一大片深蓝色的颜料痕迹,摸了摸下巴。
"这位置……刚好是湖面啊。"
陈晨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看啊,"张子豪指着那片蓝色,"远山在上面三分之一,湖面在下面三分之二。这颜料泼的位置,刚好就是湖面最中央的位置。"
他用手比了比:"形状还挺自然的,比你一笔一笔涂的还自然。"
他抬头看向陈晨:"反正湖面本来就是蓝的,干脆就用这个当底色呗。省得你涂了。"
陈晨眨了眨眼。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可、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张子豪理所当然地说,"这叫……叫什么来着?哦对,神来之笔!"
李柏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还神来之笔,这成语用的,也是没谁了。
但……好像还挺对的。
陈晨低头看着那片蓝色,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拿起画笔,蘸了点浅蓝色的颜料,在那片深蓝色的边缘轻轻晕开。
一层一层,由深到浅。
像湖水从深处漫到岸边。
"哎,对了!"张子豪一拍大腿,"就这么搞!从深到浅,层次感就出来了!"
陈晨没说话,但手里的画笔没停。
她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的慌乱和自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投入的、甚至……有点享受的神情。
李柏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系统面板上,陈晨的自信心指数,又悄悄涨了6点。
37了。
行。
慢慢来。
三天后,背景图基本成型了。
虽然笔触还很稚嫩,虽然有些地方的颜色过渡还不够自然,虽然那些"归鸟"画得像鸡,虽然远山的轮廓有点歪歪扭扭……
但——
当你站在台下,远远地看过去。
夕阳、远山、湖水、归鸟。
还真有那么点洞庭晚秋的意思。
尤其是当舞台灯打在上面的时候,那些粘在湖面上的亮片闪闪发亮,真的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卧槽……"
王强站在台下,仰着头,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这是你们画的?"
"不然呢?"张子豪斜了他一眼,脸上那表情,就差把"厉害吧"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牛逼啊……"王强喃喃道,"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陈晨站在旁边,低着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一件这么大的事,还被人认可。
以前她画的画,要么被妈妈骂"不务正业",要么被同学笑"奇奇怪怪"。
从来没有人说过……"厉害"。
"行了,别臭美了。"张子豪拍了拍手,"背景搞定了,还有道具呢。那张桌子、那把椅子、还有烛台什么的,都得做。"
"交给我!"王强拍着胸脯,"木工活我拿手!"
张子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做木工?"
"那必须的,我爷爷是老木匠,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几年。"
"行啊王强,"张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藏得挺深啊。"
"那是。"
李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系统面板上,班级凝聚力那栏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42%。
不错。
而且……
他看了看正在讨论道具怎么做的三个人。
一个刺头、一个透明人、一个体育生。
以前这三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在班里连话都不会说几句。
现在居然凑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讨论一张桌子怎么做、一把椅子多高合适。
还挺和谐的。
果然啊。
没有什么是一件共同的事解决不了的。
他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里有个人影。
李柏转头一看。
刘建军。
老刘站在走廊窗边,隔着玻璃往阶梯教室里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洞庭晚秋图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李柏刚想出去打个招呼,刘建军已经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李柏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花架子。"
声音不大,但语气……
好像没以前那么硬了。
李柏笑了笑。
花架子就花架子吧。
总有一天,这花架子里,能长出真东西来。
他转过身,往教室里走。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幅画满了湖水和远山的白布上,亮片闪闪发光。
像少年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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