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拒绝了李三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进了汴京城的里城。
穿过虹桥后,热闹的御街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坊巷。汴京的坊市制度早已崩坏,夜禁虽然森严,但那些藏在深巷里的私娼、赌坊和地下酒肆依旧在暗中运作。然而今夜不同往日,或许是中元节的阴气太重,又或许是刚才赤电卫那股肃杀之气惊扰了这片区域,整条长庆坊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玄提着那盏无字白灯笼,蓑衣下的横刀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药丸的效力正在消退,一股熟悉的眩晕感从后脑勺蔓延开来。
“回去得换药方了,这鬼东西越来越不管用了。”
他低声嘟囔着,拐进了一条名为“枯水”的死胡同。这是回他那间破旧小院的捷径。
枯水胡同尽头是一片荒废的义庄,据说早年是给运送汴河漕运的苦力存放棺材的地方,后来因为闹瘟疫被官府封了,如今墙皮剥落,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在赵玄即将穿过胡同口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鼻尖传来一股甜腻的香气。
不是胭脂水粉的俗香,而是一种类似于尸蜡混合着陈年朱砂的怪味。这种味道,在夜行部的卷宗里被定义为——“殓香”。
有人在前面。
赵玄熄灭了灯笼里的火苗,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枯水胡同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红影。
刚才在虹桥上见到的那个红衣煞?
赵玄皱了皱眉。不对,气息不一样。虽然同样是红衣,但这一个身上没有那种暴虐的煞气,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哀怨。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女子,身披大红嫁衣,头盖红巾,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仿佛在等待着迟迟未归的新郎。
“借过。”
赵玄不想节外生枝,低声说了一句,握紧了刀柄,贴着墙根慢慢向前挪动。
然而,就在他经过那红衣女子身边三尺之时,那女子突然动了。
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她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颗盖着红巾的头颅竟然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赵玄。
“官人……”
一个空灵而凄凉的声音响起,“我的脸呢?”
赵玄瞳孔骤缩。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红巾下那张脸。
那不是缝合的嘴,而是真正的一张“无面”之脸。整张面部皮肤平滑如镜,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片惨白。
【夜枭瞳】瞬间开启。
在黑暗视觉下,赵玄看到这无面新娘的体内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缠绕着一团刺眼的金光。那金光极为霸道,正在疯狂地侵蚀着她的魂魄,将她死死钉在这具躯壳里。
那是……皇城司的“金丝蛊”?不,比金丝蛊更高级,是“镇魂钉”!
这女人不是妖,是人!是一个被皇城司用秘术强行封印了魂魄、改造成了杀戮傀儡的死士!
“把脸还给我……”
无面新娘伸出惨白的手,指甲瞬间暴涨三寸,如利爪般抓向赵玄的面门。
劲风扑面,赵玄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那利爪擦着他的蓑衣划过,瞬间撕裂了一道口子。
“好快的速度!”
赵玄心中一惊。这女人的身手绝非普通百姓,即便是生前,也至少是殿前司一流的好手。
无面新娘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来,招招致命,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她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显然这具身体已经快到了极限。
赵玄且战且退。
他不想杀她。因为他看清了,在那红衣大氅的内衬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嗤啦!”
无面新娘一记回旋踢,赵玄举刀格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就在这时,红衣大氅被风掀起,一个黑色的油布卷从她怀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那东西一落地,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无面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再攻击赵玄,而是疯了一样扑向那个油布卷,想要将其吞回腹中。
“休想!”
赵玄哪能让她得逞,横刀一横,使出一招“横扫千军”,刀背狠狠砸在无面新娘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裂。
无面新娘跪倒在地,却依旧伸长了手臂去够那个油布卷。
赵玄抢先一步捡起油布卷,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他迅速将其塞入怀中。
“吼——!”
无面新娘彻底暴怒了。失去了油布卷的束缚,她体内的“镇魂钉”似乎失去了控制,原本平滑的面部皮肤开始扭曲,一股狂暴的黑气冲天而起。
她要自爆!
赵玄脸色一变。这股气息若是炸开,半个长庆坊都要遭殃。
“抱歉了。”
赵玄眼神一冷,不再犹豫。
他拔出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夜行部,斩煞令。”
他低喝一声,身形暴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无面新娘刚要张开那无形的巨口,赵玄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斩断了她脖颈上的红线。
并非斩杀,而是“解缚”。
在夜行部的秘术中,有一种“斩缘刀法”,能斩断妖邪与人间的因果。赵玄这一刀,斩断了那枚“镇魂钉”与女人魂魄的最后联系。
“呃……”
无面新娘的动作僵住了。
那股狂暴的气息瞬间消散。
她那原本扭曲的身体缓缓瘫软下去,面部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平滑。在彻底消散前的那一刻,她那张无面之脸上,竟然缓缓“流”出了两行血泪。
“谢……谢……”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随风而逝。
红衣落地,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枯水胡同的青石板缝隙中。
赵玄收刀入鞘,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刀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头痛欲裂。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凶狠。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将枯水胡同照得亮如白昼。
“在里面!别让他跑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夜空。
赵玄站在阴影中,感受着刺眼的火光带来的剧烈头痛,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油布卷。
油布卷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朱砂印记——“枢密院急递铺”。
那是只有传递军国重事、边关急报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信封。
赵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看来,今晚这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马蹄声已至巷口,数十名赤电卫呈扇形包抄而来,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为首的一人,正是刚才在虹桥上见过的统领。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玄,眼中杀意毕露。
“赵玄,皇城司办案,交出证物,留你全尸。”
赵玄握紧了手中的油布卷,抬头看向那个统领,眼神如刀。
“想要?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开身后的义庄大门,身形一闪,消失在那片破败的黑暗之中。
“追!格杀勿论!”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汴京的夜,彻底乱了。
赵玄在义庄的废墟中狂奔。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如同迷宫。他凭借着对黑暗的熟悉,在倒塌的房梁和破碎的棺木间穿梭。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赤电卫的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该死,这帮人是疯狗吗?”
赵玄捂着怀中的油布卷,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无面新娘是皇城司的人,却带着枢密院的绝密信件,还被赤电卫追杀。这说明,皇城司内部出了问题,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这封信,要么是叛徒想传递出去的情报,要么……是某个大人物想借刀杀人,栽赃给夜行部。
无论是哪种,只要这信在他手里,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看看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赵玄记得,这义庄深处有一口枯井,是当年运送棺材用的,直通地下暗河。
他凭着记忆摸到了后院。
果然,那口枯井还在。
井口长满了杂草,井壁湿滑。
赵玄刚要跳下去,突然,井底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那不是水声。
是……喘息声。
有人在下面!
赵玄心中一凛,握紧了横刀。
“上面……是夜行部的兄弟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
赵玄犹豫了。
下去,可能会陷入绝境;不下去,身后是必死的追兵。
“我是赵玄。”他低声回应。
井底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苦笑:“赵哥……是我,李三。”
赵玄一愣。
李三?那个刚入部、胆小如鼠的新兵蛋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哥……快下来……我撑不住了……”李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金属拖拽的声音。
赵玄咬了咬牙,纵身跳入井中。
井壁上果然有暗格,他顺着阶梯滑到井底。
这是一个废弃的地下通道,李三靠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染红了衣襟。在他脚边,扔着一把带血的朴刀,不远处还躺着两具身穿黑衣的尸体。
“怎么回事?”赵玄蹲下身,迅速检查李三的伤势。
“他们……他们不是赤电卫……”李三脸色惨白,指着那两具尸体,“他们是……‘鬼煞门’的人……他们想抢东西……”
赵玄看向那两具尸体,瞳孔猛地收缩。
那两人的后颈上,都有着和无面新娘一样的刺青——一枚被红线缝合的嘴。
“鬼煞门……那是传说中高俅豢养的死士组织……”赵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怎么会惹上他们?”
李三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赵玄怀中露出的一角红布。
“因为……我也捡到了一个……新娘……”
赵玄如遭雷击。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胡同里,无面新娘扑向油布卷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细看。
他伸手入怀,除了那个油布卷,果然还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染血的红盖头。
而在红盖头的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赵玄看着李三,李三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这不仅仅是栽赃陷害。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整个夜行部,甚至针对整个皇城司的死局。
“赵哥……”李三抓住了赵玄的手,眼神涣散,“信……信不能交给上面……那是……催命符……”
“我知道。”赵玄沉声说道,将红盖头和油布卷紧紧攥在手里。
“那我们……怎么办?”
“跑。”
赵玄扶起李三,看向黑暗的地下通道深处。
“跑得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义庄的大门被撞开了。
“搜!仔细搜!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
追兵到了。
赵玄吹灭了最后一点火折子,扶着李三,一步步走进了地下河漆黑的水流中。
汴京的夜,依旧无月。
但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一场关于生死、忠诚与背叛的守夜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赵玄摸了摸怀中的横刀,刀身冰冷。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汴京城的夜,就还没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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