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顺着井边的青苔蔓延上来,赵玄躺在地上,双眼虽然暂时被强光灼伤陷入一片黑暗,但耳边的听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远处更夫敲响的梆子声、甚至墙角蛐蛐振翅的微响,都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地图。
那个神秘女子留下的那句“他们在找替身”,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原本只想苟且偷生的平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中的剧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颗粒感的灰暗视野。这是“夜枭瞳”在过度透支后的副作用,虽然能视物,却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赵玄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刚才女子消失的围墙边,蹲下身子,在杂草丛中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织物。
他捡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那是一块被撕扯下来的衣角,深蓝色的粗布,边缘参差不齐。而在布料的缝隙里,竟然夹杂着一丝极细的、带着腥味的金线。
“金线……”赵玄眉头紧锁。
这种金线并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通常只有汴京城里最顶级的绣庄,或者是宫里的织造局才会使用。
“看来,得去一趟那种地方了。”
赵玄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出了慎独所的大门。他的目标很明确——汴京城最混乱、最鱼龙混杂,却也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鬼市。
……
子时三刻,旧曹门外。
这里没有宵禁,只有喧嚣。
与白天正经的商铺不同,鬼市里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明。从盗墓贼手里流出的冥器,到江湖大盗销赃的珠宝,甚至还有贩卖人口和禁药的勾当,都在这一片昏暗的灯火下进行着。
赵玄压低了斗笠,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脂粉香和腐烂食物的味道。
他径直走向鬼市深处的一家名为“千丝阁”的铺子。这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纸扎的,也有人皮做的,透着一股邪气。
铺子里,一个独眼的老婆婆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一块破布上飞快地缝补着。
“打烊了。”老婆婆头也不抬,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想买鞋。”赵玄走到柜台前,将那块带着金线的衣角放在了桌上,“还有,我想问问,这金线是哪家的手艺。”
老婆婆手中的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赵玄,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衣角。
“客官眼力不错。”老婆婆放下针线,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根金线,“这是‘苏记绣庄’特有的‘缠金线’。不过,这线里掺了尸油,是为了让绣品在夜里也能发光。”
“苏记绣庄?”赵玄心中一动。
“没错。”老婆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洞洞的牙床,“就在城南甜水巷。不过客官,我劝你还是别去了。苏记绣庄半个月前就封了门,听说……那家的绣娘,一个个都疯了。”
“疯了?”
“是啊,说是中了邪。半夜里不睡觉,都在绣鞋。绣出来的鞋,全是红的,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老婆婆压低了声音,“而且,最近鬼市里流传着一个消息,说苏记的大小姐苏红袖,在出嫁前夜失踪了,只留下了一只绣花鞋。”
赵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又是绣花鞋。
“那只鞋,是不是缀着一颗珍珠?”赵玄追问道。
老婆婆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将那块衣角塞回给赵玄。
“客官,这生意我不做了。你走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赵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老婆婆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个苏红袖,根本就不是人。她是‘祭品’。”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刺客!别让他跑了!”
“封锁街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赵玄脸色微变。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皇城司的赤电卫!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该死。”赵玄低骂一声。他刚才在慎独所遭遇的那个神秘女子,难道一路逃到了鬼市?
“后门。”老婆婆突然指了指柜台后面,“不想死就从那走。”
赵玄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转身冲进了后堂。
刚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他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奔跑着。
正是那个神秘女子。
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身后还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
而在她的身后,十几名赤电卫正紧追不舍。为首的正是之前在虹桥上见过的那位统领,他手中的长刀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放箭!”统领冷冷地下令。
“嗖嗖嗖——”
几支利箭划破夜空,直奔那女子而去。
女子身形一晃,勉强避开要害,但左肩还是中了一箭,整个人从屋顶上跌落下来,正好摔在赵玄面前的空地上。
赵玄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起她,但那女子却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别过来!你会死的!”
她嘶吼着,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只绣花鞋,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绣花鞋裂开,那颗原本莹润的珍珠滚落出来,竟然变成了一颗还在跳动的眼球!
那颗眼球死死地盯着赵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高俅的脸!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女子惨笑着,嘴角溢出黑色的鲜血,“他们要用全城女子的脸,来拼凑出一张‘神’的面孔……”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蠕动。
“不好!她要尸变!”赵玄大惊失色。
赤电卫的统领已经追到了近前,看到这一幕,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狠厉。
“杀!不能让她变成煞!”
十几名赤电卫同时举起手中的强弩,对准了地上的女子。
“住手!”赵玄横刀挡在女子身前。
“赵玄,你疯了吗?让开!”统领怒喝道。
“她还有话没说完!”赵玄厉声反驳。
“她已经没救了!这是‘尸蛊’,一旦发作,半个汴京城都要遭殃!”统领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
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赵玄咬紧牙关,手中的横刀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他拼尽全力挡下了大部分弩箭,但还是有几支漏网之鱼射穿了他的肩膀和大腿。
剧痛袭来,赵玄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他依然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女子。
然而,当他低下头时,却发现那女子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干瘪,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而在她的胸口,赫然刻着一个诡异的符文——那是一个由无数根红线交织而成的“祭”字。
“该死……”赵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统领走上前,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一脚将那颗还在跳动的眼球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赵玄,你太让我失望了。”统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了一个疯子,值得吗?”
赵玄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她不是疯子。”赵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是受害者。就像那些被你们缝合起来的女尸一样。”
统领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看来,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赵玄的咽喉。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来人,把赵玄拿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
周围的赤电卫一拥而上,将赵玄团团围住。
赵玄看着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凄凉,却又带着一丝疯狂。
“通敌叛国?”
他缓缓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将横刀横在胸前。
“如果守护真相就是叛国,那我赵玄,宁愿做这大宋最大的叛徒!”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在这汴京城的鬼市深处,一场属于守夜人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年轻人轻声说道,“这只笼中的困兽,终于要咬人了吗?”
他合上折扇,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去吧,赵玄。让我看看,你能把这潭死水,搅得多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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