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夜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泥泞味。
鬼市的骚乱已经被抛在身后，赵玄拖着一条伤腿，踉跄地穿行在城南甜水巷的深巷中。肩膀和大腿上的箭伤虽然已经简单包扎，但每一次迈步，依然牵扯着钻心的剧痛。
他没有回慎独所。那里现在肯定已经被皇城司的人盯死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苏记绣庄……”
赵玄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女子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以及那颗变成眼球滚落的珍珠。
那个女子拼死也要送出的线索，指向的就是这里。
甜水巷尽头，一座气派的宅院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中。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苏记绣庄”牌匾已经褪色，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两只吊死的眼睛。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
赵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他绕到宅院的后墙，脚尖一点，忍着腿上的剧痛，像一只受伤的野猫般翻过了高墙。
落地无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赵玄握紧横刀，小心翼翼地摸向正屋。
刚踏上台阶，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漆黑一片。相反，大厅的中央摆放着数十个绣架，每个绣架前都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诡异而扭曲。
赵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哪里是什么绣庄，分明是一座人偶地狱！
大厅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华丽嫁衣，有的红，有的粉，有的紫，一个个妆容精致，发髻高耸。
但她们都没有动。
赵玄走近最近的一个“绣娘”，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他凑近一看，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根本就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尸体。这是一具用木头雕刻而成的人偶！
但这人偶做得太逼真了。皮肤是用某种特殊的皮革蒙上去的，触感细腻温润，甚至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而那双眼睛，竟然是用真的玻璃珠子镶嵌进去的，在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偶的手里，都捏着一根针。
她们保持着刺绣的姿势，针尖刺在面前的绣绷上。
赵玄低头看向那些绣绷。
上面绣的不是鸳鸯戏水，也不是花开富贵。
是一张张人脸。
有的绣了一半，有的已经完工。那些人脸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痛苦，有的绝望。而每一张脸的嘴角，都被红线强行缝合，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就是……他们在找替身？”
赵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神秘女子说得没错，高俅真的在搞某种邪术。这些人偶，或许就是用来承载那些被抽干血液、缝合面孔的女子的怨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咔哒”声从里屋传来。
赵玄猛地转身，横刀护在胸前，厉声喝道：“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声音，像是某种硬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正一步步向大厅逼近。
赵玄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里屋的门帘。
突然，一只手掀开了门帘。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看到赵玄，老妇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慈祥的笑容。
“客官，这么晚了，是来取鞋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赵玄没有放松警惕，冷声道：“你是谁？苏红袖在哪里？”
听到“苏红袖”三个字，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甚至有些扭曲。
“红袖啊……她在绣鞋呢。红袖是个好姑娘，手巧，心细，绣出来的鞋子，连宫里的娘娘都喜欢。”
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赵玄走来。
“客官，你看，这就是红袖绣的鞋。”
她抬起手，手里竟然提着一只鲜红的绣花鞋。
那只鞋，和之前在虹桥、在鬼市见到的一模一样！
赵玄眼神一凛，正要上前逼问，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老妇人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且，随着她的走动，她的身体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咯吱”声，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在转动。
“你不是人！”
赵玄大喝一声，横刀出鞘，直取老妇人的咽喉。
“锵！”
刀锋划过老妇人的脖子，却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堆木屑飞溅。
老妇人的头颅被这一刀削去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胸腔。而在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还在蠕动的红线！
“咯咯咯……”
老妇人发出了一阵怪笑，那半颗头颅摇摇欲坠，却依然死死盯着赵玄。
“客官，你不乖哦。不乖的客人，是要留下来做鞋底的。”
随着她的笑声，大厅里那些原本静止的绣娘人偶，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数十双玻璃眼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死死锁定了赵玄。
“咔哒、咔哒、咔哒……”
她们放下了手中的针，关节僵硬地转动着，一步步向赵玄围了过来。
赵玄咬紧牙关，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
这些人偶虽然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而且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一旦被它们包围，自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拼了！”
赵玄怒吼一声，手中的横刀舞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幕。
“砰！”
他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一具人偶，借力向后跃去，试图寻找出口。
然而，那些人偶仿佛无穷无尽。
一具人偶被劈碎，立刻就有两具人偶补上来。它们手中的绣花针虽然细小，但在巨大的力量加持下，竟然能刺穿赵玄的护身软甲。
“噗！”
赵玄的手臂被刺中，鲜血直流。
“噗！噗！”
紧接着，他的后背、大腿，又多了几道伤口。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动作也越来越慢。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玄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大厅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神像供奉的不是观音，也不是关公，而是一个身穿红袍、面容模糊的怪神。怪神的手里，捧着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红色心脏。
而在神像的底座下，压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赵玄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是苏记绣庄的账簿！
那个神秘女子拼死也要送出的线索，或许就在这本账簿里！
“拼了！”
赵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咬破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后，他不再防御，而是将所有的气力都集中在双腿上，像一颗炮弹般冲向那尊神像。
“拦住他！”
那些木人偶似乎察觉到了赵玄的意图，疯狂地扑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赵玄一脚踹在神像的底座上，借力高高跃起，手中的横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向那本账簿。
“嘶啦——！”
账簿被一刀两断。
就在账簿断裂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黑气从里面喷涌而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啊——！”
周围那些木人偶的动作瞬间停滞，然后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样，纷纷倒地，化作了一堆废木头。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赵玄大口喘息着，单膝跪在地上，手中的横刀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捡起那本断裂的账簿，翻开。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
“宣和五年，三月初三，收苏红袖血三升，皮一张，发一缕……”
“宣和五年，三月十五，收柳氏眼珠一对，舌头一条……”
“宣和五年，四月初一，收……”
每一笔记录，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而在账簿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以及一个地址。
那个名字是——高俅。
那个地址是——太师府后花园，枯井。
赵玄握紧了账簿，指节发白。
“高俅……”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雷声隐隐。
“你的死期，到了。”
赵玄站起身，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出了苏记绣庄。
在他的身后，那座阴森的宅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这官府无能，那就由他这个守夜人，来撕开这黑暗的一角，让阳光照进来！
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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