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的光扫过门缝——外面什么也没有。
那两块牌位立在供桌上,左边的古川岭考古队灵位已经落满了灰,右边的“阳间巡察使陈九之位”却干净得发亮,像刚刚被人擦拭过。
陈九伸手去摸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指尖还没碰到,牌位上的字突然渗出水珠来。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刻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缩回手。
那些液体不像是血,比血稀,带着一股铁锈味和发霉的甜味。液体顺着桌面扩散,在木纹的沟壑间勾勒出一张模糊的脸——五官扭曲,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
陈九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墙壁。
墙壁冰凉,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墙面不是水泥也不是砖,而是用碎石和黏土夯实的土墙,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烟熏过。
手电的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间密室比想象中大得多。除了那张供桌,角落里还堆着一些东西——生锈的铁锹、断了柄的锄头、几只发霉的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把袋子撑出奇怪的形状。
陈九咽了口唾沫,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最外面那只麻袋。
袋子倒在地上,袋口松开了,从里面滚出一根骨头。
人骨。
他认得这根骨头,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家的坟地里见过——被野狗刨出来的腿骨,颜色发黄,骨节处还连着几根发黑的韧带。
陈九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堆麻袋。一共五只,每一只都装得满满的,从袋口露出来的那些零碎骨头来看,全是人骨。
碎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被打碎以后装进去的。
他的胃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手电的光无意间扫过头顶——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东西。
风铃。
不是普通的风铃,是十二根细麻绳吊着的小骨头,每一根骨头都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风铃的下面,细细的麻绳上还挂着几片发黄的纸片。
陈九把手电对准那些纸片,纸片上写着字。
墨迹褪色得厉害,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名字:周建国、刘翠花、李有福...最后一张纸片上写着:张德厚,卒于庚辰年腊月。
庚辰年,二十年前。
这些是古川岭考古队那十二个人的名字。
陈九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有人不仅给这十二个人立了灵位,还把他们的骨头挂在这间密室的房顶上,做成了一串风铃。
风铃突然响了。
没有风。
密室的空气凝滞得像个死水潭,可那串风铃就是响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不像骨头碰撞发出的声响,倒像是瓷片相互敲击。
陈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风铃的每一声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抬手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骨头缝往里渗。
供桌上那块写着陈九名字的牌位开始晃动,越晃越厉害,最后啪地一声倒在桌面上。
密室的温度骤然下降。
陈九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凝结在面前。他看见自己的呼吸里夹着黑色的丝线,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动,慢慢往那串风铃的方向飘。
那些黑丝线钻进骨头里,骨头开始发亮——惨白的光,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把整间密室照得亮堂堂的。
陈九低头看胸口,镇魂印的裂缝处正往外渗黑色的东西。不是血,是一缕一缕的黑烟,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汇入空中那些黑丝线里。
他的镇魂印在和这串风铃共鸣。
“巡察使...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干瘪,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
陈九猛地转身,手电的光照向密室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那东西只有半截身子,从墙壁里长出来,下半身还嵌在土墙里。它穿着一件发黄的白大褂,像医生的白大褂,但上面全是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结成了硬块。
脸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个老人,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是两个空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它伸出干枯的手,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纸:“大人...收下这个...你会需要...”
陈九盯着那只手,掌心的金线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身上没有怨气,也没有阴气——它身上只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像陈年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夹着一点辛辣。
“你是什么东西?”陈九问。
那东西的嘴动了动,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老朽...是这间宅子的...前任主人...守了这牌位...二十年...”
陈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另一面墙。密室的四面墙全是土墙,冰冷粗糙,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风声、虫鸣声全消失了。
“你是守墓人?”
那东西没有点头,只是把手里的纸卷往前送了送:“收下...看看...你会明白...”
陈九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纸。
纸卷触手的瞬间,一阵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他低头打开纸卷,发现上面是一幅画——墨水画的,线条粗犷,勾勒出一座山。
山脚下有一座老宅,和眼前这栋宅子一模一样。老宅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盏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阳间巡察使第八任,何长青,卒于此宅。
陈九的手指一颤,纸卷差点掉在地上。
第八任巡察使,死在这栋宅子里。
那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阴司...不是铁板一块...有判官...拿钱办事...他们知道...守墓人在这里...但不管...”
陈九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飞速转动。判官拿钱办事,阴司腐败,守墓人在这里设了一个陷阱,而那个陷阱——
“这串风铃,”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些骨头,“是陷阱的核心?”
那东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缩回墙壁里,像一滩水渗进沙子里。只剩一张干瘪的脸还露在墙面外,嘴唇翕动着:“走...快走...它们快来了...镇魂印挡不住...它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面土墙里。
墙面恢复了平整,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什么东西。
陈九把纸卷塞进口袋,转身去推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门板冰冷坚硬,像焊死在门框上。他举起手电照了照门缝,发现门缝里灌进了什么黑色的东西——黏稠,像沥青,正在慢慢凝固。
头顶的风铃又开始响了,比刚才更急,叮叮当当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那些骨头开始发红,从惨白变成暗红,骨髓里像是灌满了融化的铁水。
密室的温度在急剧上升。
陈九的胸口开始发烫,镇魂印的裂缝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裂缝正在扩大,金色的纹路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胸口的皮肤往下淌。
那串风铃的响声越来越尖利,陈九的耳膜被刺得生疼,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着牙,抬脚猛地踹向铁门。
砰!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脚,第三脚,第四脚——门板依然紧闭,门缝里的黑色黏稠物已经凝固,完全堵死了出口。
陈九喘着粗气,靠在了墙壁上。手电的光在密室里乱晃,照亮了那十六块骨头做成的风铃。骨头已经变得通红,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块,散发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牌位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又渗出来了,顺着刻痕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个小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脸。
不是陈九的脸。
那张脸长满了皱纹,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干瘪,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是刚才那个东西的脸。
但它现在是在笑。
嘴巴咧开,牙床暴露在外面,像一只被扯开嘴巴的死狗。
桌面上那个水洼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黑色的烟雾从里面升起,在供桌上方聚成一团黑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很多条蛇纠缠在一起。
陈九往墙角缩了缩,掌心的金线亮得刺眼。他能感觉到镇魂印在剧烈震动,像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黑雾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纤细,像女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手往陈九的方向抓过来,速度不快,但每往前伸一寸,空气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陈九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用上的东西。
打火机是加油站的普通塑料打火机,两块五一个,油已经不多了。他啪地一下打着,火苗在黑暗里跳动着。
那只手停住了。
黑雾里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巡察使...你不该来这里...”
陈九举着打火机,手在抖,但声音尽量稳住:“你是谁?”
“我是...被迫留在这里的人...”声音顿了顿,“你也是...你也留在这里了...”
陈九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串通红的风铃,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块写着名字的牌位,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栋老宅不是普通的陷阱,它是一个坟。
为巡察使准备的坟。
第八任巡察使死在这里,他的牌位、他的骨头都被做成了阵眼。自己现在进来了,那个阵眼就会自动启动——吸引镇魂印的能量,将他也困死在这里,变成下一个牌位、下一串风铃里的一根骨头。
供桌上的牌位剧烈晃动着,上面陈九的名字开始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笔画流淌,滴在桌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油落进冷水里。
天花板上那串风铃的绳子突然断了,十六根骨头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密室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冒出暗红色的光,像有岩浆在底下涌动。裂缝越来越大,最后轰隆一声,地面塌陷出一个大洞。
洞下面是一条往下的台阶,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陈九用手电照了照,台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上刻满了符咒和经文,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他站在洞口边缘,能感觉到下面有一股极阴寒的气流往上涌,冻得他的骨头都在疼。
身后那扇铁门的门缝里,那些黑色黏稠物已经裂开了,外面透进来一丝月光,但月光是惨绿色的,照在地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陈九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一根断掉的骨头,用力往台阶下面扔去。
骨头在台阶上跳跃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咚咚咚地消失在黑暗中。
几秒后,下面传来回声。
不是骨头落地的声音,是脚步声——均匀、沉稳,一步一步,正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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