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地窖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那是镜面液体蒸发后残留的古怪味道。
陈九靠在门框上，掌心的金线已经暗淡下去，变成一条细细的暗纹嵌在皮肤褶皱里。他抬起手看了看，那金线边缘渗出了一点血迹——不是他的，是那块镜面液体里残留的东西。
“还有多少面这样的镜子？”他问。
林晓瑶蹲在地上，用刀尖挑着那团已经凝固的黑褐色液体，翻了个面。液体背面印着几道弯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残影。
“至少三面，”她说，“张道玄在地窖里布置的是一个完整的镜阵，每一面镜子都对应着地宫里的一个节点。我们现在砸掉的是主镜，剩下的副镜应该还嵌在墙壁里。”
陈九抬头看了看地窖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下，那些砖缝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渗进砖缝深处。
林晓瑶站起来，甩了甩刀尖上粘着的液体，走到地窖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她用刀背敲了敲墙面，发出的声音空洞而沉闷——墙后面是空的。
“这里应该有一面。”
陈九走过去，掌心的金线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他伸手按在那面墙上，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一阵冰凉从砖缝里渗出来，钻入指节。
那不是普通的凉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
他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
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血垢，厚厚地糊在砖面上。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层东西很硬，像干透的胶水，搓不掉。
“这堵墙被人封过。”林晓瑶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墙根，“你看这里。”
手电的光柱照到墙根处，那里的砖缝比上面的宽得多，缝隙里塞着一些发黄的纸屑，纸屑上隐约能看到墨迹。
陈九蹲下来，伸手抽出其中一张纸屑。
纸很薄，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边缘已经脆化，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一角。他把纸屑凑到手电光下，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壬辰”“戌时”“血”。
“是符纸。”林晓瑶说，“有人在这面墙里嵌了符纸，然后糊上灰浆封死。”
陈九把那片碎纸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纸屑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某种植物的苦味。那是朱砂和艾草混合的味道——他在村里办白事时闻过，那是用来镇邪的。
“这面墙后面有什么？”
林晓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电沿着墙根扫了一圈，最后把光柱停在墙角的一处裂缝上。那裂缝很细，但足够深，手电的光照不进去，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黑暗。
“我不知道，”她说，“但张道玄既然要用主镜来压住它，那后面的东西肯定不是你能随随便便处理的。”
陈九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怎么了？”林晓瑶站起来，眉头拧紧。
“胸口...”陈九咬着牙，手指摁在裂缝的位置，指尖下的皮肤已经硬得像一块石板，冰凉透骨。
林晓瑶蹲下来，拉开他的衣领。手电的光照在陈九的胸口上，那道裂缝已经扩大到了拇指宽，边缘的皮肤完全变成了黑灰色，像烧焦的木炭，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在蠕动。
“你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陈九喘着气，回想起来。镜面上那个老人举起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胸口的位置钻进来，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骨头缝里。
“一个老人，”他说，“头发白得很，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一扇木门前。”
林晓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看到了那扇门？”
“什么门？”
“地宫的门，”林晓瑶说，“那座古墓的入口。”
陈九愣住了。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扇木门，门上确实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那些纹路在镜面里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张道玄的执念不止是想让你成为祭品，”林晓瑶站起来，手电的光柱在地窖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砖墙上，“他想通过你打开那扇门。”
“打开那扇门干什么？”
“放出巫王。”
这两个字落在地窖里时，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陈九感觉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猛地一凉，像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什么巫王？”
“守墓人真正的信仰，”林晓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守墓人组织的起源，是看守一座上古巫王的陵墓。那巫王死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在了地宫里，布下了养鬼阵，等待一个八字纯阴的人来唤醒他。”
陈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张地图。地图上那片用红笔画出的区域，正是古川岭的中心位置。那十二具尸骨的排列，那个空白的圆心——他本来就是站在那个圆心上的。
“养鬼阵锁住的那个地方，就是巫王的陵墓？”
“对，”林晓瑶说，“张道玄布下养鬼阵，不是为了锁住那些考古队员的魂魄，而是为了让巫王的意识吸收那些魂魄的力量，维持他在死亡边缘的存在。”
陈九的掌心里，金线突然跳动起来，像一条活蛇在皮肤下游走。他低头看着那道金线，金线的末端正在慢慢延伸，朝着他的手指方向爬，像在指向某个方向。
“金线在带路，”他说。
林晓瑶也注意到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地图，放大到古川岭的那片区域。“金线指向的方位，应该就是地宫的入口。”
陈九站起来，胸口的刺痛还在，但已经没那么剧烈了。他攥紧拳头，金线在掌心里跳动得越来越厉害，像要破皮而出。
“走，”他说，“去看看那扇门。”
林晓瑶拦住了他。
“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就是送死，”她说，“张道玄在这座老宅里埋了三面镜子，每一面都在一步步把你往那个方向引。你要是直接去打开那扇门，正中他下怀。”
陈九盯着她，没有说话。
林晓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用的是钢笔，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老槐树下，子时三刻，有人在等你。”
“刚才有人塞进来的，”林晓瑶说，“趁我在砸镜子的时候。”
陈九接过纸条，纸很普通，就是超市里买的那种信纸，边缘还有一道压痕，像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你看见是谁塞进来的吗？”
“没看见，”林晓瑶说，“但我看到门口碎了一个手电筒的光，那人跑得很快。”
陈九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掌心的金线还在跳，但跳动的频率已经慢了下来。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这个时候去老槐树下？”他问。
“那个人敢把纸条塞进来，说明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林晓瑶说，“而且他没有直接敲门，说明他不想让张道玄的那些眼线看到他在跟我们接触。”
陈九沉默了几秒钟，最后点了点头。
老槐树在村子东头，离老宅隔了三条巷子。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夜里看去像一只巨大的手罩在头顶。
陈九和林晓瑶到的时候，树下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你是陈九？”那人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方言的腔调。
“你是谁？”
“守墓人，和你祖宗一个辈分的，”那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老的沉稳，“你爷爷在世时，叫我三叔。”
陈九打量着他。那人至少六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但他的呼吸很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根钉子钉在地里。
“为什么要找我？”
“张道玄做的事，守墓人里不全是同意的，”那人说，“我们这一支人，是守墓人里的保守派，从来不参与那些邪门歪道的事。但张道玄布下养鬼阵，借祭酒的身份把巫王唤醒，这事已经触犯底限了。”
“你们的底限是什么？”
“巫王不能降世，”那人说，声音突然加重，“守墓人的职责是看守陵墓，不是打开陵墓。张道玄想借你的肉身让巫王复活，那就是在毁掉守墓人三百年来的规矩。”
林晓瑶插话道：“你找我们来，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些？”
那人看了林晓瑶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猎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看向陈九。
“我有一件东西给你们，”他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包得很严实，用麻绳捆了七八道，“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临死前让我保管。他说，等有一天，陈家后人以巡察使的身份踏入古川岭，就把这东西交给他。”
陈九接过布包，布面很粗糙，是那种自己织的老粗布，染成了暗红色。麻绳捆得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布包里包着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翻开，上面写着几个字——“镇魂印淬炼要术”。
“你爷爷是个本事人，”那人说，“他是最后一位知道如何淬炼镇魂印的阳间巡察使。张道玄之所以要你的肉身，不只是因为你是八字纯阴，更因为你的血脉里藏着镇魂印的淬炼之法。”
陈九翻着账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很清晰，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老派的稳健。里面画着一些纹路，和镇魂印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复杂，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细密的网。
“他说过怎么淬炼吗？”陈九问。
“没说，”那人摇头，“他只说，等你学会账本上的东西，你就能修复镇魂印的裂缝，也能找到堵上巫王陵墓的办法。”
陈九合上账本，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又开始疼了，但这次他没出声。他把账本揣进怀里，抬头看着那个老人。
“三叔，你告诉我，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巫王降世之日，就是阴阳两界失序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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