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人形站在石台上,像一尊被鲜血浇铸的雕塑。
没有瞳孔的眼窝里,黑暗如同实质般翻涌,那个笑容在脸上越咧越大,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陈九侧躺在石台边缘,胸口那道裂缝处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灰黑色的黏液,黏稠得像融化的沥青。
他想动。手臂撑在石台表面,指节弯曲,可肌肉像被抽空了力气,只抖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八字纯阴,巡察使,镇魂印裂缝……”那东西弯下腰,漆黑的脸凑到陈九面前,隔着一拳的距离,“三样东西凑齐了,祭酒大人的布置,才算真正开始。”
陈九咬着牙,舌根下尝到一股铁锈味。他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挤出一声闷哼。
“别挣扎。”那东西直起身,抬起一只暗红色的手,指尖对准陈九胸口那道裂缝,“你越挣扎,印裂得越快。等它碎成两半,你的魂魄就会被它吸进去——成为一个活的镇魂石。”
指尖落下。
陈九闭上眼。胸口的冰冷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像有一道火线从裂缝处往外炸开,沿着肋骨往四肢蔓延。他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按压到极限的低吼。
“陈九!”
林晓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堵墙。
陈九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石室的天花板在转动,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铺满整个视野。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可身体明明还躺在石台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个暗红色人形的脚步——那东西还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手指刚刚触及他的胸口。脚步声是从石室入口传来的,急促而杂乱,像是有人在下台阶时摔了一跤。
“住手!”
林晓瑶冲进来,手里的猎刀横劈而出,刀锋擦着暗红色人形的手臂掠过,带起一蓬暗红色的液体。那人形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九的身体猛地一沉,那股下坠感消失了。
他大口喘着气,视线慢慢聚焦。林晓瑶站在他面前,猎刀横在胸前,刀刃上沾着的暗红色液体正在蒸发,化成一股腥臭的白烟。
“你……”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怎么……”
“别说话。”林晓瑶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团暗红色的人形,“这东西是祭酒的‘血胎’,它能直接钻进你的裂缝里,把镇魂印整个剥离出来。”
血胎。
那团暗红色的人形在石台上缓缓蠕动,形态开始模糊,像一团被搅动的浓稠液体。它的轮廓慢慢坍塌,从人形变成一团不规则的球体,然后向地面渗透,消失在石头缝隙里。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九粗重的呼吸声和林晓瑶微微颤抖的呼气声。
陈九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他撑着石台坐起来,胸口的裂缝处还残留着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有块刚熄灭的木炭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的边缘渗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黏液,正缓慢地凝结。
“那东西还会回来吗?”他问。
“会。”林晓瑶把猎刀插回刀鞘,转过身来,“它只是暂时退回本体了。祭酒的‘血胎’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会一直跟着,直到完成任务。”
陈九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裂缝,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你身上藏着针。”
林晓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没有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你感觉到了?”
“从你靠近老槐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陈九抬眼看着她,“你身上有股草药味,藏在艾草香下面,很淡,但能分辨出来——艾草是驱邪的,那草药的味是止血的。”
林晓瑶没说话,只是在石台边缘蹲下来,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针身细如发丝,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陈九盯着那根针:“你要扎我?”
“不是我要扎你。”林晓瑶用手指捻着针尖,“是有人托我带的。他给了我这根针,说你胸口的裂缝再不处理,最多撑两天就会彻底裂开。”她停顿了一下,“他说他叫林远山。”
陈九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林远山。鬼医巫云伪装的那个身份,那个在古川岭老宅地窖里出现过、自称是守墓人一脉的老人。
“他怎么找到你的?”陈九问。
“今天凌晨。”林晓瑶把银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他出现在我住的地方,敲了三下门,把针搁在门槛上就走了。我追出去时,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陈九沉默着,手指按在胸口的裂缝边缘。那块皮肤冰冷坚硬,像一块嵌在肋骨间的石头。
“他说这根针扎在哪?”他问。
“神道穴。”林晓瑶说,语气平静,“第三胸椎棘突下凹陷处,往左偏半寸。”
陈九闭上眼睛。神道穴,位于心脏后方的位置,主管心气、神志,是人体最敏感的几个穴位之一。扎在神道穴附近,稍微偏一丝就能让人半身不遂,甚至当场毙命。
他睁开眼,盯着林晓瑶手里的银针:“你信他?”
“我不信。”林晓瑶说,视线与他平齐,“但你的裂缝已经渗黑水了,再拖下去,连扎针的机会都没有。”
陈九攥紧拳头,骨节啪啪作响。他知道林晓瑶说得对——胸口那道裂缝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是镇魂印碎裂之前释放出来的阴气,正在侵蚀他的肉体。镇魂印一旦彻底碎裂,他的魂魄会被吸入裂缝,成为镇压下方那口古井的活祭品。
“那东西——血胎——还在附近。”陈九说,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你扎针的时候,它可能会趁机钻进来。”
林晓瑶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在地上展开。布包里排着七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尾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她蹲下来,用手指把七根针摆成一个弧形,然后抬头看着陈九。
“我的刀会守着你的背。”
陈九和她对视了三秒,点了点头。
他脱下外套,把后背露出来。林晓瑶跪在他身后,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慢慢靠近他的后颈。银针靠近皮肤时,陈九的脊背猛地绷紧——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肌肉像压缩的弹簧一样收缩。
“别动。”林晓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一针要是偏了,你下半辈子就得坐着轮椅活。”
陈九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他能感觉到银针的尖刺破皮肤,沿着经络的方向慢慢刺入——那种酸胀感从脊椎处扩散开,像有人拿一根冰棍在骨头缝里搅。
林晓瑶的手很稳。她捻着针尾,缓缓旋转着往深处推进,每进一分就停顿一下,等陈九的身体适应了再继续。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等她松开手时,陈九的后背上已经扎进去四根银针。
“还有三根。”林晓瑶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扎完最后三根,你胸口的裂缝就会暂时闭合。但——只是暂时的。”
陈九没说话。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太紧,下巴都在发抖。
林晓瑶拿起第五根针,瞄准他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就在针尖刚要触及皮肤的那一刻,石室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模糊,像在水中倒映的月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陈九的视线扫过那张脸,心脏猛然一缩。
苏清婉。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从木板里拔出来,带着陈腐的泥土气息。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可那张脸就是刻在脑海里,像一张被反复冲洗的照片,轮廓模糊,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她是谁?”陈九脱口而出。
林晓瑶的手顿住了。她顺着陈九的视线看向墙壁,墙壁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墙上……一张脸。”陈九盯着那面墙,可那张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石头,“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可我知道她叫苏清婉。”
林晓瑶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知道吗?”陈九问,声音很轻,“她是谁?”
林晓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扎完这根针,我再告诉你。”
她手里的银针稳稳地刺入陈九的皮肤。这一次的酸胀感比之前更加剧烈,陈九差点咬碎后槽牙。他能感觉到银针在皮肤下游走,沿着经络的纹理向深处延伸,像一条活的蛇在骨头缝隙里钻。
第六根针扎进去时,陈九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裤腰。
林晓瑶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拿起第七根针——最短的那一根,针尾缠着的丝线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最后一针。”她说,“扎在头顶百会穴。”
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百会穴。人体阳气最集中的位置,也是魂魄与肉体的交汇点。那一针下去,如果力道偏了一丝,轻则失忆,重则魂魄离体。
“你确定?”他问。
“林远山说,只有百会穴能封住裂缝。”林晓瑶的语气没有动摇,“他说你体内不止有镇魂印的裂缝,还有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格。”
陈九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么叫‘一个人格’?”
“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到。”林晓瑶说,“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突然冒出来的画面,还有你不认识的名字——就像刚才的苏清婉。”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第七根针举起来,对准陈九头顶的百会穴。
陈九闭上眼。
针尖刺破头皮时,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阵冰凉——那种冰凉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椎往下涌,流经每一根肋骨、每一寸皮肤,最后汇聚在胸口那道裂缝处。
裂缝猛地一缩。
灰黑色的黏液从裂缝边缘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陈九感觉胸口那道冰冷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像有人拿针线把裂口一点一点缝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九……别让他们找到我……”
是女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恐惧,恐惧中带着一种绝望到骨子里的哀求。
陈九睁开眼,石室的灯光照得他眼睛发花。林晓瑶正在收拾地上的布包,七根针已经全部收好。
“那个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林晓瑶头也不抬。
“苏清婉的声音。”陈九低声说,“她让我别让他们找到她。”
林晓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苏清婉是考古队最后失踪的那具遗体的名字。档案上写着,她在古川岭勘探结束后独自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陈九盯着她,掌心的金线猛地亮了一下。
裂缝暂时闭合了,但那个叫苏清婉的名字,像一根钉进骨髓里的长钉,嵌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