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灯光暗下去,只剩下墙角一盏煤油灯还亮着。
陈九坐在石台边缘,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锯。他抬手摸了摸,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裂缝的边缘已经闭合,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槽。
林晓瑶蹲在布包旁边,把银针一根一根往皮夹里插。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根针都插进对应的针槽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苏清婉的遗体在哪儿找到的?”陈九问。
林晓瑶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档案上没写具体位置,只写了‘古川岭西侧山坳’。发现的时候已经白骨化了,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距离勘探队失踪大概三个月。”
“她是怎么死的?”
“鉴定报告上写的是失足坠崖。”林晓瑶把最后一根针插进皮夹,“但那份报告被人动过手脚,指纹鉴定那几页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陈九盯着她,掌心的金线微微发烫。“你查过档案?”
“我是猎巫者。”林晓瑶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温度,“考古队的案子牵扯到养鬼阵,我查了三年。”
“三年。”陈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查到什么了?”
林晓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皮夹卷起来,塞进背包里,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时间。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查到一件事。”她说,“考古队失踪那天晚上,有人听到广播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苏清婉。”
陈九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听到的?”
“下边村的守夜人。”林晓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老头叫刘德柱,今年七十三了。二十年前他在古川岭山脚下守果园,那天晚上他听到广播里有人在喊‘清婉,别走’,反复喊了好几遍。”
“广播?”陈九皱眉,“什么广播?”
“考古队扎营时架了一台扩音器,用来联系各个勘探点。那台扩音器的功率不大,覆盖范围也就方圆两公里。”林晓瑶走到石室角落,翻开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我在刘德柱那里录了口供,这是他当时的描述。”
陈九接过塑料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里面装着一盘老式录音带,磁带盒上的标签已经发黄,手写着几个字:刘德柱口供·2003年4月。
“你随身带着这个?”
“重要的东西我从来不离身。”林晓瑶把背包拉链拉好,“这盘录音带我听了不下三十遍,每一次听都能听出点新东西。但你不会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陈九盯着那盘录音带,胸口的裂缝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人拿冰锥往骨头缝里撬。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指攥紧了塑料袋。
“放给我听。”
“你确定?”
“放。”
林晓瑶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老旧的小型录音机。她把磁带放进卡槽里,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沙沙的,像风穿过枯叶的间隙。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老人的咳嗽声。
“我叫刘德柱,今年五十三岁,在古川岭西侧山脚下种果园……”
老人的声音沙哑,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描述那天晚上的情况——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他一个人在果园的值班房里喝酒。大概晚上十点多,他听到山上传来了广播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谁家放音乐,没当回事。但那声音不对,不是音乐,是一个女人在说话。”老人的声音压低了,“她喊‘清婉,别走’,喊了好几遍。声音很尖,像是急哭了,又像是在生气……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
磁带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是林晓瑶的声音——三年前的林晓瑶,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语气也更柔和。
“刘大爷,您还记得广播里除了喊名字,还有别的动静吗?”
“有。”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像是一群人在跑。但那个广播一直没关,所以脚步声全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了。那些脚步声乱得很,有人在喊‘往山坡上跑’,还有人在哭……后来又传来一声很大的响声,像是……”
老人停顿了。
“像是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老人说,“那种声音我后来听过一次,是山上的矿场出了事故,井架垮了。但那天晚上山上的声音,比井架垮了还响。”
磁带里又响起了杂音,林晓瑶的声音再次出现。
“您说有矿场事故,是古川岭那边有矿场吗?”
“没有。古川岭是禁地,从来没人开过矿。”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但那个声音确实像矿道塌了,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磁带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陈九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那噪音像钻头一样往耳膜里钻。录音机里的磁带转速开始变得不稳定,声音忽快忽慢,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林晓瑶伸手去按暂停键,手指刚碰到按钮,磁带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刘德柱的口供。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说话。
“你确定她是八字纯阴?”
陈九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地窖的镜子里,在那些老旧的账本里,在三叔的叙述里。
那是祭酒的声音。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另一个声音在回答:“确定。苏清婉的八字我查过三次,没错。”
“那她人呢?”
“跑了。往西边跑的,现在应该到镇上了。”
“追。不管用多少代价,把她带回来。”
“但她是考古队的,如果她报警——”
“她不会报警。”祭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她不会。”
磁带突然停了。
石室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的影子里跳动。
陈九盯着录音机,掌心的金线在发烫,那股热度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往胸口的方向蔓延过去。胸口的裂缝位置传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胀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裂缝里挤出来。
“这盘磁带……”他的声音沙哑,“你录到了祭酒的声音?”
“不是录到的。”林晓瑶把录音机拿起来,按下倒带键,“是那盘磁带自己录进去的。我拿去给一个懂音频处理的师傅看过,他说那段声音的频段不像是正常设备录下来的,更像是——某种磁场干扰印上去的。”
“磁场干扰?”
“就是怨气。”林晓瑶说,“刘德柱果园值班房的位置离考古队营地不到两公里,那片区域现在还残留着很多怨气。那盘磁带在值班房里放了十几年,被怨气侵染过后,记录下来的声音就变了。它不只是录了口的,还把当时在场的其他声音也录了进去。”
陈九接过录音机,盯着磁带仓里的磁带。磁带已经停止了转动,但磁带的表面上,他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声音……”他开口,声音很轻,“是苏清婉失踪当天的事。”
“对。”林晓瑶靠在墙上,“而且从对话里可以看出来,祭酒在考古队失踪之前就知道苏清婉是八字纯阴。他派人盯着她,她跑了,他就派人追。”
陈九的手指收紧,录音机的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所以苏清婉根本不是自己走丢的。她是被祭酒的人带走的。”
“或者更糟。”林晓瑶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是被献祭的。”
石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陈九把录音机放在石台上,站起身。腿有点发麻,他走了两步,膝盖关节咔咔响了两下。
“你觉得苏清婉是祭品?”
“二十年前那支考古队,十二个人,全死了,尸体也不见了。”林晓瑶说,“但苏清婉的尸体被找到了,虽然已经白骨化。为什么?如果祭酒杀了所有人,为什么偏偏把苏清婉的遗体留下了?”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苏清婉是祭品,但祭酒没舍得让她完全消失?”
“没法完全消失。”林晓瑶纠正他,“八字纯阴的人,死了以后不会消散,魂魄会附着在尸骨上化作养尸地的一部分。祭酒要么把她的尸骨带走了,要么——”
“要么?”
“要么她的尸骨还留在古川岭地下,封印在那个养鬼阵的阵眼里。”
陈九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三叔的话在耳边回响——“钥匙在骨里”。
如果那把铜锁的钥匙真的嵌在某具尸骨的肋骨里,那具尸骨,会不会就是苏清婉?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濒死时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别让他们找到我。”
那是苏清婉的声音。
她还没彻底消亡,她的魂魄还附着在尸骨上,被压在古川岭地下的某个地方,在那里沉睡了二十年。
林晓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陈九,你信命吗?”
陈九转过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难看,眉头皱得很紧。
“我不信命。”他说。
“我也不信。”林晓瑶的手指握紧背包的肩带,“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有些事是躲不掉的。比如你的八字,比如我是猎巫者,比如那盘磁带会录下祭酒的声音——就像有人安排好了这一切。”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晓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她拍了拍背包,“磁带你留着。里面还有一段话,等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来找我。”
“什么话?”
“你自己听。”林晓瑶转身往石室的出口走,“我先回村东头老槐树下,你最好在天亮之前来找我。不然——”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不然你会后悔的。”
她走出了石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九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绳子。
他重新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了几圈,林晓瑶和老人的对话又响了。他快进了一段,磁带到了一段空白,然后又响起了那个低沉的男声。
“天快黑了。”
祭酒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撑不了多久了。那丫头戒备心很重,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磁带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不是祭酒的呼吸。
是苏清婉的。
陈九的手指猛地按下暂停键。
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动物,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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