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焰矮下去,又猛地窜高。
陈九坐在石台边缘,手指还按在录音机的暂停键上。那一声微弱的呼吸在耳朵里反复回荡,像一根刺扎进神经末梢。他松开按键,磁带继续转动,沙沙的底噪填满了沉默。
十几秒后,录音带彻底走到头,啪的一声弹起。
陈九把录音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林晓瑶。她还蹲在石室门口,猎刀横在膝上,刀刃反射着煤油灯的光,跳成一条细线。
“你听见了。”陈九说。
林晓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握着刀柄,指节泛白,虎口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苏清婉还活着的时候,祭酒就在她身体里。”陈九把录音机放到石台上,“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进驻你的身体。你猜,他为什么选你?”
林晓瑶站起来,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你想说什么?”
“你的记忆。”陈九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你十三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
林晓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石室里的暗影晃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蠕动。陈九的掌心肌肤下,那道金线开始发热,温度不烫,却有一种异样的韵律,像心跳。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风。”林晓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他说,瑶瑶,别怕,爹马上就好。”
陈九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然后他就把剪刀扎进了自己胸口。”林晓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喷到我脸上,热的。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跟我说,瑶瑶,快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颧骨,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跑了。跑出院子,跑过巷子,跑到村口的公路上。”她说,“我的力气很大,跑得很快,一直跑到天快亮才停下来。”
陈九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睛。
“你的力气是从哪儿来的?”
林晓瑶愣了一下。
“我……”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模糊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力气就大,打架从来没输过。”
“你确定?”陈九从石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想想看,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力气特别大的时候,是几岁?”
林晓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抖。
“十岁,还是十一岁……”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我记得有一次跟村里的小孩打架,我一拳把他打飞了,后来……”
她忽然停下来。
“后来怎么了?”陈九追问。
“后来……”林晓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陈九的掌心肌肤下,金线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力气。”他说,“那是祭酒留在你身体里的东西。”
林晓瑶握着刀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胡说。”
“你爹用剪刀刺自己胸口的时候,祭酒就在他身体里对不对?”陈九往前又走了一步,“你爹死了,祭酒没有地方可去,他需要一个新的宿主。你跑掉的那天晚上,他跟着你了。”
林晓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说!”
她的声音拔高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刀尖往前一送,笔直地指向陈九的喉咙。刀尖停在离他皮肤不到三厘米的位置,风压吹动了他脖子上的汗毛。
陈九没有躲。
“你心里清楚。”他说,“你这些年做猎巫者,杀了那么多阴物,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林晓瑶的刀尖在发抖。
“闭嘴。”
“你的力气,你对阴气的感知,你那把能伤到阴物的猎刀——”陈九一字一字地说,“这些东西不是你天生就有的,是祭酒给你的。”
林晓瑶的嘴唇发白,握着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知道你会来找我。”陈九继续说,“他知道你会顺着线索摸到这个村子,他知道你会遇到我。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石室里的煤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像一块幕布,从四面向中间压过来。
陈九的掌心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微弱但稳定,照亮了他和林晓瑶之间的狭小空间。她的脸上全是阴影,只有下巴和颧骨被金光勾出一层轮廓。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光。
是一种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像一块埋在灰烬里的炭。
“林晓瑶。”陈九压低声音,“你感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刀尖在她的掌心跳动着,像一根通了电的铁丝。
那暗红色的光从她的瞳孔里慢慢淡下去,像潮水退去。
她突然松了手,猎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了,“我真的不知道。”
陈九收起掌心的金光,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林晓瑶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汗渍。
“我们联手。”他说,“查清楚祭酒到底想干什么。”
林晓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是他的人?”
“你刚才说,你爹让你跑。”陈九把刀递给她,“一个父亲让孩子跑,不是为了让她变成另一个人的傀儡。”
林晓瑶接过刀,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查?”
陈九转身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台录音机,从底座下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刚才录音带的最后一句话你听见了没有?”
林晓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天快黑了。’”陈九重复了一遍录音带里那个声音,“你知道祭酒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哪儿吗?”
他把那张纸展开,铺在石台上。
纸上画着的是一张地图,标注的是一座山。山的轮廓用炭笔画得很粗,山腰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林晓瑶凑过来,借着煤油灯重新亮起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古川岭。镇墓洞。”她念出来。
“考古队当年失踪的地方。”陈九说,“我查过了,那个地方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本地人也不愿意提。当年考古队是偷偷进去的,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十二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林晓瑶盯着地图上那个圆圈,瞳孔里的暗红色又闪了一下。
“那个人呢?”
“疯了。”陈九说,“被送进精神病院,三天后死了。诊断结果是心源性猝死。”
林晓瑶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下滑,指尖停在山脚下标着的一个地名上。
“龙王庙。”
她抬起头,看着陈九,“那个地方我听过。当年考古队进山之前,在龙王庙住了一晚上。”
陈九收起地图,塞进口袋里。
“出发。”
林晓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猎刀,插进腿侧的刀鞘里。她看了一眼石室里那盏煤油灯,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跳不摇,安静地燃烧着。
“你知道龙王庙是谁监管的地方吗?”她问。
陈九回过头。
“谁?”
“阴司在阳间设的监察点。”林晓瑶说,“每个龙王庙都归一位判官管。古川岭那一带,负责的判官叫赵无极。”
陈九的掌心肌肤下,金线猛地一烫。
赵无极。
这个名字他听过。
鬼差老七说过,管这一片的判官就是赵无极。他们刚上任的时候,判官还派人传过话——让巡察使好好干,别惹事。
“你跟他打过交道?”陈九问。
林晓瑶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师父跟他打过。”她说,“我师父说,那个判官有问题。”
陈九抓起石台上的背包,往门口走去。
“正好。”
他推开石室的门,外面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墙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去看看他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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