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陈九站在门外走廊里,月光从墙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掌心的金线微微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里,一跳一跳地和心跳同步。
林晓瑶跟在他身后,猎刀已经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她没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赵无极那个判官,他在哪儿?”陈九问。
“冥界。”林晓瑶说,“具体在哪儿,得找到通往阴司的路。”
陈九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你知道路?”
“知道。”林晓瑶说着,往走廊深处走去,“跟我来。”
走廊尽头是一堵石墙,墙面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林晓瑶蹲下来,手指在墙根处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砖。她用力往下一按,石砖凹陷进去,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墙面上那些青苔开始剥落,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石面。石面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五官,手脚垂在身侧,像一具具被水泡胀的尸体。
陈九盯着那条河,掌心的金线猛地一烫。
“这是忘川河。”林晓瑶说,“冥界入口就在这条河的源头。”
陈九伸手去碰那幅壁画,指尖刚一触到石面,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往上窜,直冲心脏。他猛地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
“别乱碰。”林晓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贴在壁画上那条河道的起点位置,“这东西连接着冥界,碰多了会把你魂吸进去。”
铜钱贴上石面的那一刻,壁画上的河水突然流动起来。那些白色人形开始飘动,顺着河道往下游漂,速度越来越快。陈九后退一步,掌心的金线烫得发疼,胸口的裂缝位置同时传来一阵钝痛。
石墙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灰暗的光。
林晓瑶伸手推了一下那堵墙,石墙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入口内侧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踩上去吱嘎作响。
“下去。”林晓瑶说。
陈九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脚底的霜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有人在远处掰断骨头。
石阶一共四十七级。陈九数着步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掌心的金线越来越烫,烫得整只手都在发抖,但他没停下来。
最后一阶踩到底,面前是一扇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渗出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冰冷刺骨,贴着地面翻滚,像一条条蛇在爬行。
林晓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齿痕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
“你怎么会有冥界监狱的钥匙?”陈九盯着那把钥匙问。
“我师父给的。”林晓瑶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用力一拧。
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咣当一声弹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透出的光更暗了,是一种发灰的荧光,像腐烂的鱼鳞在月光下的反光。陈九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传出去很远。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挂满了一排排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地面的铁环。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堆发黄的纸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石室角落里的暗处,传来一阵虚弱的水声。
陈九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水声里夹杂着呼吸——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好几个人,全都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这儿关着谁?”陈九压低声音问。
林晓瑶指了指石室另一侧的铁栅栏。栅栏后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墙缝里透进来,照着栅栏内侧的地面。
地面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黑色袍子,袍子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黑得发亮。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遮住整张脸,看不清楚长相。
陈九走过去,蹲在栅栏外面。
“喂。”
那人没动。
陈九伸手碰了一下栅栏,铁条冰凉,那凉意沿着手指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他缩回手,掌心的金线突然猛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拽着它。
栅栏内侧那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你是谁?”陈九问。
那人缓缓抬起头,花白的头发往后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他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陈九脸上。
“巡察使……”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刮,“你终于来了。”
陈九盯着那张脸,掌心的金线烫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你认识我?”
“认识……”那人说,“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林晓瑶站在陈九身后,猎刀已经从皮鞘里拔了出来,握在手里。
“他是谁?”陈九问。
林晓瑶盯着栅栏内侧那人,眉头皱起来。
“古川岭守墓人,上一任村长。”她说,“他失踪了十二年,都以为他死了。”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死了……比死了还惨。”他说,“死了还能轮回,我被关在这儿十二年,魂魄被锁在这具壳子里,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了。”
陈九的手指攥紧铁栅栏,指节泛白。
“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赵无极。”那人说,“那个判官。”
陈九的掌心肌肤下,金线猛跳了一下。
“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裂口里渗出血丝,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袍子上。
“因为他要拿我做人质。”那人说,“他知道我是守墓人,知道守墓人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要他的命。”
“什么东西?”
那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陈九胸口的位置。
“镇魂印。”
陈九的胸口猛地一疼,那道裂缝的位置像被人拿冰锥往里凿了一下。
“镇魂印是阴司的法器,判官怎么会怕它?”
“普通的镇魂印当然不怕。”那人说,“但你胸口那道印不一样……那是首任巡察使的镇魂印,里头封印着阴司一半的律法之力。赵无极想篡位,他怕你成长起来,怕你掌控那道印。”
陈九站起来,后退一步。
林晓瑶的刀尖对准了栅栏内侧那人。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
“你胸口那道裂缝,是不是每月十五就会疼一次?”他说,“裂缝边缘是不是会渗出灰黑色的黏液?那黏液的味道是不是像发霉的甜味?”
陈九的手按在胸口,指尖隔着衣物触到那道裂缝的位置。
他说得没错。
“赵无极在你身上动了手脚。”那人说,“你胸口那道裂缝不只是镇魂印碎了……是赵无极在印上种了一道咒。他要让那印在六个月后彻底崩裂,连你的魂魄一起崩碎。”
林晓瑶的刀尖微微发抖。
“怎么解?”
“解不了。”那人说,“除非……找到赵无极种咒的时候用的那把刀。”
“刀在哪儿?”
那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谁见过那把刀。”
“谁?”
那人盯着陈九的脸,浑浊的眼珠里亮起一点光。
“祭酒。”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石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停了,铁链不再晃动,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陈九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祭酒在哪儿?”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已经断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就在你身边。”那人说,“一直就在你身边。”
陈九愣住。
掌心的金线猛地一烫,那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直冲眉心。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根弦断了。
林晓瑶的刀尖转向他,刀锋在灰暗的荧光里闪着寒光。
“他说的祭酒,是谁?”
陈九没有回答。
他看着栅栏内侧那人,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层纸糊在骷髅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九问。
那人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死之前,总得让真相透口气。”
话音刚落,那人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他的四肢剧烈抽动,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
林晓瑶蹲下来,伸手穿过栅栏去摸那人的脉搏。
指尖刚碰到那人的手腕,那人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林晓瑶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液体。
“死了。”
陈九盯着那具僵硬的尸体,掌心的金线还在发烫,烫得整只手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往铁门方向走去。
林晓瑶跟在他身后,猎刀插回皮鞘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信他说的话?”她问。
陈九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信。”他说,“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祭酒在你身边——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陈九在石阶前停下来,转身看着林晓瑶。
月光从墙缝里照进来,照着他脸上那道灰白的影子。
“因为那个判官,赵无极,”陈九说,“就是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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