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二十三分。窗外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拧一只猫的脖子。
陈九靠在墙上，掌心的金线一跳一跳，和那哭声呼应着。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了。赵吏说了十二个任务，三个月，他不信坐在这房间里能等到第一个任务从天而降。
他站起来，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快递外套，拉开房门。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得发青。他租的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每层十二户，走廊堆满了杂物和锈蚀的自行车。陈九走到楼梯口时，二楼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开关那里反复拨弄。
他没停。
出了单元门，巷子里静得只剩风。那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了一滩暗色的液体。陈九蹲下来看了一眼——不是水，是血，已经快干了，边缘有些发黑的泡沫。
猫吐的。
他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上，可影子旁边还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像是有人贴着他的侧影站着。陈九猛地转头，空荡荡的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幻觉。他告诉自己。
掌心的金线烫了一下，像在反驳他。
出了巷子就是那条他送快递时跑了上百趟的省道。路灯稀稀拉拉的，两三百米才有一盏，中间全是黑乎乎的路段。陈九往加油站的方向走，胸口镇魂印的位置咕咚咚响起来，像心脏下面长了第二颗心脏。
走到加油站时，值班室里的老头还在打瞌睡，电视里戏曲节目已经播完了，变成一片雪花屏。陈九敲了敲窗户，老头惊醒，抬头看他。
“有打火机没？”陈九问。
老头从兜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扔到窗台上。陈九接住，道了声谢，没走。
“师傅，耽误您几分钟。”陈九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老坟地？”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打量他:“大半夜问这个？”
“我送快递的时候，接了个单，让送到乱葬岗。”陈九编了个谎，“想确认一下位置。”
老头“哦”了一声，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三公里，有个老采石场，采石场后面全是荒坟。解放前那边就是乱葬岗，专埋那些无名死尸的。”
陈九点了点头，又问:“最近那一片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什么事？”老头想了想，“上个月倒是有几个考古的来过，说是采石场底下挖出了古墓。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人全走了，走的时候我还看有个女的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九心里一紧:“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老头比划了一下，“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同事架着她上的车。”
短发，戴眼镜。陈九迅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没印象。他谢过老头，转身往东走。
省道两侧全是没有开发的荒地，枯草丛里偶尔闪过一两声虫鸣。陈九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了采石场灰白色的石灰岩。采石场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坍塌的碎石堆挡住了大半条路，只留下一条勉强能通过的缝隙。
他穿过碎石堆，采石场后面果然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月光下，那些坟包像一个个鼓起的脓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坟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有些干脆就是一个土堆连立碑都没有。
陈九停在第一排坟包前，掌心的金线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
不对。
不是这里。
他转身往采石场的方向走，那些碎石堆的排列有些奇怪——不像自然坍塌的，更像被人刻意堆成某种形状。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碎石，露出下面的地基。青砖，尺寸很大，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这不是采石场。
这是墓道的入口。
陈九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站起来，退后几步，仔细看那些碎石堆的走向。一共五堆，沿着山体的走势排列，像一个放倒的五角星。他记得小时候在外婆家听过一种说法——五方镇煞阵，专门用来压住煞气极重的地方。
“你踩到阵眼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女人的声音。陈九猛地转身，月光下什么也没有。可掌心的金线烫得快要烧起来了，疼得他额头上沁出冷汗。
“谁？”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那些坟包，几棵枯树在风里摇晃着，像骨头在轻微地碰撞。
陈九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刨那些碎石。他的指甲很快就磨破了，指尖沾满了灰尘和碎屑，但那些青砖的轮廓逐渐露出来——砖缝之间的砂浆已经风化成了粉末，用手一抠就掉下来。
他抠掉了大半面砖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大概一米，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从洞口里涌出一股气味——不是腐臭，是一种发霉的甜味，像放了几百年的棺材那种味道。
陈九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光束打在十几米外的一堵墙上，是砖墙，上面画着朱红色的符咒。
他犹豫了几秒钟。赵吏说要完成任务，可没说任务是什么。但既然他的八字纯阴是被活埋的起因，那这个地方一定和他被活埋的真相有关。
陈九咬着牙，弯腰钻进洞口。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至少低了十度。他一钻进洞，汗湿的衣服立刻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洞壁两侧全是朱红色的符文，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鲜艳得像刚画上去的。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符文时，陈九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些笔画好像在轻微地蠕动。
他走到那堵墙前，看清了墙上的图案。不是单纯的符咒，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朱红颜料画的，很潦草，但能看出轮廓。女人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连着墙顶的一个铁环。
陈九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被活埋的那个晚上，那两个人也是这样用绳子捆着他，拖着他往山上走。他拼命挣扎，可嘴里塞着破布，连求饶都说不出来。
墙上的女人，和他当时被捆绑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陈九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他的左边，墙角处。他转过头，手机的光束照过去，墙角堆着一些碎砖，砖缝里塞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笔记本的封面全是灰，纸张边缘已经酥脆了，一碰就掉渣。他翻开，字迹凌乱，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第三十七天。我们挖到了主墓室，里面有九具棺材，按九宫排列。领队说这是汉代一个方士的墓。我想不通，一个方士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墓。”
陈九翻到。
“第五十三天。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先是老张，他半夜会起来站在墙角，眼睛睁着，但叫他他不回应。然后是队长，他说他看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墓道里。”
。
“第七十一天。所有人都想走了，可队长不让我们走。他疯了，他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发现，绝对不能放弃。可我知道他在害怕，他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会尖叫，说有人掐他脖子。”
的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笔尖刺穿了纸张。
“第八十九天。老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脖子摔断了。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在墓道里看到了他。穿着那件沾满血的工作服，站在黑暗里看着我们。”
陈九的指尖开始发抖。
只有几个字，写着:“队长的眼睛开始流血了。”
是空白，只有一些暗红色的指印。
的字迹突然变得工整起来，像换了个人写的。
“我叫童瑶。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你也进了这个墓。快走。这里的阵法不是防腐的，是封魂的。主棺里躺着的不是尸体，是一个活了快两千年的人。他们用八字纯阴的人定期喂他，一次喂一个，能压他七十年。你是第八个。”
只有两行字。
“第四十三天。我看到了他。他睁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不是眼珠，是两个黑洞。”
“我是第七个。他们活埋我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下，一下，像钟声。数到一百三十二下的时候，我死了。”
陈九的手猛地收紧。
他数过。被活埋的时候，他也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零三下的时候，他断气了。
笔记本从手里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童瑶。
她是考古队的。她被活埋了。她是第七个。
活埋她的人和活埋他的人是同一批。或者说，是同一类人。
墙上的女人轮廓，在手机的光束里，突然看起来像在笑。
陈九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弯腰去捡笔记本，手指刚碰到封面，墙上的朱红色符文开始往下滴。不是颜料，是真正的液体，鲜红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血。
那些符文在往外渗血。
他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洞壁上。掌心的金线烧得滚烫，金光从指缝间透出来，照亮了整条墓道。墙上的符文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扭曲、变形，像烧焦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
那些渗出来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陈九看着那滩血，他的影子倒映在血面上——可影子里的他，脖子上多了一根绳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什么也没有。
但掌心的金线已经亮得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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