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盯着血泊中自己的倒影,脖子上那根绳子清晰得刺眼。他抬手又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可影子里的绳圈正缓缓收紧,勒进影子的皮肤里。
他后退一步,血泊里的倒影也跟着退,脖子上的绳子消失了。
“幻觉?”他低声说,声音在墓道里转了三个来回才消散。
掌心的金线已经不再发烫,但金光没有减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着四周。他弯腰再次去捡地上的笔记本,这一次手指碰到封面时,没有血滴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什么东西烧过,焦黑一片,但大部分字迹还看得清。前面几页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计算,夹杂着反复涂抹的草图。陈九翻到中间,字迹变了,写得潦草而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第四天,它又来了。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里渗出来的。老刘说听见婴儿哭,可我听见的是呼吸,就在我耳边,潮湿的,带着腐烂的气味。”
“第七天,小张失踪了。他的睡袋还在,里面的温度还是热的,但人没了。队长说他不准再提这件事,谁提就把谁留在墓里。”
“第十一天,我看见了。墙上的符文不是镇邪的,是锁魂的。它们在锁什么东西,可那东西太大了,锁不住。”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新,像是匆忙写下的:
“它在呼吸。”
陈九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墓道深处,黑暗像一堵实体的墙横在前方,掌心的金光只能照亮三四米远。他站在这里,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他听见了。
呼吸声。
从墓道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厚重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蜷缩在黑暗里,一起一伏。每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低沉的嗡鸣,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陈九咽了口唾沫。他想转身离开,可掌心的金线突然收紧,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它,往里拉。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光,那光线正朝着墓道深处延伸,像一根引路的线。
“赵吏说第一个任务就在我身边。”他自言自语,“应该不是让我进去送死吧?”
他等了五秒钟,没人回答。
呼吸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在等他。
陈九咬了咬牙,迈出第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声音在狭窄的墓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在敲鼓。他走得很慢,左手撑着洞壁,右手举着发出金光的掌心,像举着一盏灯。
墙壁开始变了。
最初是普通的花岗岩,凿痕粗糙,像是用铁钎一点点敲出来的。走了大约二十米,花岗岩变成了青砖,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干裂后像血痂。陈九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粉末,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铁锈味。
又走了十米,青砖上开始出现壁画。画风粗犷,线条简单,但内容让陈九的脊背发凉——全是人,跪着的,躺着的,被绑在石柱上的,每一个人的脖子都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延伸到画面之外,消失在黑暗里。
他停在最后一幅壁画前。
画上有一个人站着,双手捧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是刀还是令牌。他的头顶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轮廓。在这个人的面前,跪着一排身影,那些身影也没有五官,脸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陈九盯着那个圆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符号。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老七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铜质的圆环,说是从古玩市场淘的,不值钱。
“巧合。”他低声说,但心里清楚,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吸了一口气。墓道里的空气开始流动,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腐臭,从深处涌出来。陈九被冲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掌撑在墙上,摸到一片湿滑。
他低头看手,黏糊糊的,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血。
墙在渗血。
可这一次不是符文在渗,是整个墙壁都在往外冒,像被挤压的海绵。液体顺着砖缝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流向墓道深处。
陈九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看了看前方,黑暗仍然浓稠得化不开,掌心的金光照不到尽头。又看了看身后,来路已经被黑暗吞噬,他站在这条墓道的中间,前后都是未知。
“巡察使是不是有退出的选项?”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墓道问。
当然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墓道里回荡,呼吸声越来越重,两者几乎合成了同一个节奏。陈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跳,每一下都结实地撞击胸腔,像要破开肋骨跳出来。
他在心里默数: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暗绿色的荧光,从墓道尽头的转角处漫出来。那光像雾气一样在地面上流动,明明灭灭,照得墙壁上的壁画扭曲变形,那些跪着的人像跟着光影晃动,像活过来了。
陈九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听。
除了呼吸声,还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指甲在石头上划动。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地重复着。
他又往前走,转过那道弯。
视野突然开阔了。
这间墓室很大,至少有三十平米,高约三米,穹顶是拱形的,用青砖砌成。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墙壁上涂满了朱红色的符文,比墓道里的那些更加复杂,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墙面。
荧光来自墙角。
那是几十个发着幽绿色光的珠子,拳头大小,散落在地面上,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陈九走近一看,差点叫出来——那不是珠子,是眼球。
人的眼球。
每一颗都保存完好,瞳孔还在,晶状体还反射着光。它们散落在地上,有的正面朝上,有的侧躺在地,但所有的瞳孔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口石棺。
陈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缓缓后退,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一具骸骨靠在墙边,保持着坐姿,颅骨歪向一侧,下颌骨脱落,掉在胸腔里。
骸骨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
在骸骨的大腿骨上,放着一封信。
陈九蹲下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来,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别让它们合上棺盖。”
他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在石棺上。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他站起来,掌心的金线猛地一烫,金光大盛,照进棺材里。
棺材底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发乌黑,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陈九的后退了三步。
那个女人的脸,他认识。
是林晓瑶。
不对,不是林晓瑶,年龄不对——棺材里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额头上有一道浅疤,但五官的轮廓和林晓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老了二十岁。
陈九的脑子嗡嗡响。他想起赵吏说过的话,想起笔记本里提到的考古队,想起童瑶这个名字。他的目光落在棺材里那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童瑶。
掌心的金线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金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往棺材里延伸。墙上的朱红色符文开始发烫,冒出一缕缕白烟,整个墓室充满了烧焦的肉味。
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猛地放大了十倍。
墓室的地面开始震动,墙上的符文龟裂,碎块噼里啪啦掉下来。那几十颗人眼球在地上的绿光同时熄灭,墓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金光重新亮起来。
陈九看见棺材里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白得像瓷。她直挺挺地坐起来,脖子僵硬地扭动,转向陈九的方向。她的嘴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来了。”
陈九转身就跑。
他的脚踩过那些眼球,发出啪嗒啪嗒的爆裂声,黏腻的液体溅到他的鞋上和裤腿上。他冲进墓道,手掌扶着墙壁狂奔,金光在他前面照亮出路。
身后的墓室里传来什么东西爬出棺材的声音,沉重的,迟缓的,夹杂着骨骼关节的咔嚓声。
然后是追赶的脚步声。
陈九不敢回头看。他跑过那段画满壁画的墓道,跑过渗血的青砖墙,拐过那道弯,前方的出口处透进来一丝月光。
他一口气冲出去,摔倒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墓道口里没有东西追出来。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见地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陈九撑起身体,回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道口。掌心的金线还在发着微光,他摊开手掌,看见金色纹路中间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血管一样分岔开去。
赵吏说得对,第一个任务不是让他去的,是让他在去的路上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得像纸。
那口棺材里的女人叫童瑶。
而赵吏说,考古队的冤魂里,有一个也叫童瑶。
陈九看了看墓道口,又看了看远处的公路。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入口,只是沿着来时穿过的那片乱坟岗,一步一步往加油站的方向走。
身后那座荒山沉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墓碑。
陈九走出很远了,还能听见风里夹着的呼吸声。
不急不缓。
像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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