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晓去找了何致远。
不是去求情,是去问清楚。
组织部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里铺着墨绿色的地革,踩上去软塌塌的,有股陈年潮气。何致远的门半开着,他在看文件,桌上搁着一杯枸杞茶。
“坐。”何致远抬了下下巴,示意对面的木椅。
于晓坐下。椅子硬,屁股底下的木板有条裂缝。
“想问什么就问。”
“为什么是我。”
何致远放下笔,靠向椅背,看了于晓几秒。
“今年全省选调生,分到咱们临都大学两个名额。一个去了省厅,法学院的。另一个去基层。”
“为什么基层这个是我。”
“你那篇报告,省委组织部的人看过。”何致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今年中央有精神,选调生要往基层沉。你正好对口。”
于晓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亏了?”何致远问。
“我觉得蹊跷。”于晓说,“一篇大一的社会实践报告,还够不上省里看一眼的分量。”
何致远笑了一声,放下茶杯。
“行,跟你说实话。报告是敲门砖,真正的原因是你的档案。你大二入党,大三拿了省级实践奖,四年综测排名第三。历史系今年毕业生里,你的政治面貌和实践经历最匹配选调要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庭成分也干净。父亲是县供销社职工,母亲务农。根正苗红,没有海外关系,组织审查一路绿灯。”
于晓听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多优秀,是因为他条件刚好卡在框里。
“秦于村什么情况?”他问。
“穷。”何致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材料,推过来。
于晓接过来翻了翻。油印的,字迹模糊,但数据很清楚:秦于村,洋丰镇下辖行政村,户籍人口437人,常住人口不足200。人均耕地1.8亩,旱地为主,年人均纯收入312元。无硬化路面,无自来水,无卫生所。
三个“无”,像三颗钉子。
“镇上的意思是让你先挂个职,协助村支书搞基层工作。”何致远把材料收回去,“具体干什么,到了再说。”
“到了再说”四个字,于晓听出了画外音——上面也不知道拿秦于村怎么办,先扔个人下去。
他站起来:“什么时候报到?”
“七月十五之前。”
于晓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于晓。”何致远叫住他。
于晓回头。
何致远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撤了下去,露出一点真实的东西。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交代后事。
“基层不是学校,道理没用,拳头也没用。你那个心理学的底子,倒是可能派上点场。”
于晓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喊声穿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临都,热得连风都是烫的。操场边上的告示栏里贴满了广告:深圳XX公司招聘业务员、月薪八百起;海南房地产开发公司招合伙人、年利润翻倍……花花绿绿的纸片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群扑火的蛾子。
1992年,所有人都在追潮水。
而他要去的地方,连潮声都听不到。
于晓回宿舍收拾东西。四人间里只剩他一个还没走,其他三张床铺已经卷了席子,露出光秃秃的木板。窗台上还摆着一排空啤酒瓶,那是前天散伙饭剩下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套西装——大三时省里发实践奖的时候买的,灰色的确良,裤线烫得笔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放进行李箱。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到。
那是他大一暑假在秦于村做调查时的田野笔记。字迹比现在生涩,但记录得很细:
“7月22日。走访秦老汉家,土坯房,屋顶漏光。问及收入来源,答'靠天吃饭'。其孙女秦小花,9岁,未入学。问原因,秦老汉沉默良久,说'念书顶啥用,还不是回来种地。'”
于晓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两年前写这段话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好素材,能让调查报告显得有分量。
此刻再看,字还是那些字,意思变了。
他合上本子,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第二天一早,于晓背着一个军绿色双肩包,拎着那只棕色人造革行李箱,走出了临都大学的东门。
校门口的早餐摊正冒着热气,卖豆浆的大姐招呼他:“同学,来碗甜的?”
“不了,赶车。”
他拦了一辆三轮蹦蹦车,去火车站。
蹦蹦车在马路上晃,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于晓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门头上“临都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把头转回来,没再看第二眼。
火车站的售票厅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味。于晓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买到一张硬座票。
临都到莲勺,绿皮车,十一个小时。
他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往蛇皮袋里塞货——全是电子表和计算器。
“老哥,去哪儿?”于晓随口问了一句。
“温州。”花衬衫咧嘴笑,“倒货,一趟能挣两千。”
两千。
秦于村全村人均年收入的六倍。
绿皮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又长又闷,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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