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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fficial Road: From Village Cadre to Provincial Leader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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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Official Road: From Village Cadre to Provincial L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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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晓是被颠醒的。

长途客车从莲勺市区到洋丰镇,四十公里,走了三个小时。出了市区就没有柏油路了,黄土便道坑坑洼洼,车身像筛糠一样抖。他的屁股在塑料座椅上磨得发烫,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滑下来两次,第二次砸在他小腿上。

下车的时候,他吐了。

洋丰镇不像镇。一条街,两边是砖瓦房和土坯房交错排列。街面上铺着碎石子,走起来咯脚。镇政府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石灰,正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务”字缺了一捺,没人补。

镇里没人接他。

于晓拎着行李箱在镇政府门口站了十分钟,传达室的老头告诉他,管组织的王副镇长去县里开会了,“你先自己去村上报到吧。”

“秦于村怎么走?”

老头往北边一指:“沿土路走,过了那个坡,再拐个弯,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六里地。”

六里地。

于晓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白的——再看了看面前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那双解放鞋。绿色的胶底,大一做社会实践时买的,穿过一次就扔在了箱底。

他蹲在镇政府门口换鞋,布鞋塞进箱子。解放鞋的橡胶味混着行李箱里樟脑丸的气味,冲得他皱了皱鼻子。

走出镇子的时候,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驾驶座上的汉子光着膀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七月的关中平原,日头毒得像火。于晓没戴帽子,二十分钟后,后脖颈就开始发烫。他把双肩包调到胸前,背上的汗把衬衫贴在脊梁骨上,一步一个汗印。

他开始后悔没在镇上买瓶水。

翻过那个黄土坡的时候,他看见了秦于村。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是那棵槐树。

老槐树立在村口,树冠遮出一片阴凉。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树下拴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空着——两年前那头骡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村子从槐树后面铺展开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两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土坯墙,灰瓦顶,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椽木。院墙上刷的标语斑驳脱落,能辨认出“农业学大寨”几个字的残笔。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连个迎面走来的人都没有。

有的只是几只土狗。

三只,黄毛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趴在槐树阴凉下吐舌头。看见于晓走近,其中一只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于晓站在槐树下,放下行李箱,擦了把汗。

“你就是上面派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于晓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村道拐角走出来。中等个子,黑红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黄胶鞋沾满了泥。

“我是于晓,临都大学分配来的。”于晓伸出手。

男人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上汗渍斑斑的白衬衫,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棕色人造革行李箱上。

他没伸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不抽。”于晓说。

“秦守业。村支书。”男人把烟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打量于晓。

“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秦守业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咂摸一个不太够分量的数字。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跟我来吧。”

于晓拎起行李箱,跟在后面。

秦守业带他穿过半个村子。路上遇到两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苞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秦守业说了句“上面来的”,老太太就把头低回去了,像是听见了一句跟她们无关的话。

终点是村西头的一排平房。

“这是以前的村小学,前年撤了。”秦守业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响声。

于晓走进去。

教室不大,二十来平米。黑板还在,上面残留着粉笔字的痕迹,能看出最后一课写的是“a、o、e”。三排木头课桌靠墙堆着,落满灰尘。窗户只剩一扇有玻璃,另一扇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军绿色被褥。床腿下面垫着砖头。

“条件差了点。”秦守业站在门口,没进来,“将就着住。锅碗在隔壁,灶台能用。水的话,村东头有口井,自己挑。”

于晓把行李箱放在课桌上,打开,拿出叠好的西装,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秦书记。”他叫住要走的秦守业。

秦守业回头。

“村里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秦守业靠在门框上,又抽了一口烟,表情没什么变化。

“困难?”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小于同志,我当了十八年支书,困难太多了。你要是问我最大的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于晓,落在窗外的远处。

“活人留不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闷响,越来越远。

于晓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秦守业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太阳正在往西坠,金红色的光铺在龟裂的土地上,每一道裂缝都像一张渴了很久的嘴。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拖得又长又薄,像是叫给空气听的。

他回到屋里,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衬衫、换洗衣服、一摞书、田野笔记、英雄钢笔、一只搪瓷缸子、一块上海牌手表。

他把手表戴上,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然后他打开那本田野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1992年7月12日。抵达秦于村。常住不足两百人。无水,无路,无年轻人。支书说:活人留不住。”

他合上本子,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一双解放鞋——已经穿在脚上了。又摸出那套灰色西装。

他把西装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下。然后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

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吞掉秦于村。

那只蒙着塑料布的窗户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他该去挑水了。

于晓找到隔壁灶房里的扁担和木桶,出了门。

走到村道上,天已经暗了大半。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气味,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白烟。他循着秦守业说的方向往村东头走,经过一户院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小孩的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饿了。

他加快了脚步。

井在村东头的空地上,井台用条石砌成,边上放着公用的辘轳。于晓放下桶,摇了摇辘轳,锈了,转不动。他攥紧把手,用力拧了一下,辘轳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终于动了。

第一桶水摇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心磨破了两处。

他把水倒进木桶,挑上扁担。扁担压在肩上,钝痛从肩胛骨往下钻。他换了个肩,咬着牙往回走。

夜色彻底盖了下来。秦于村没有路灯,天上的星星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补偿地面的黑。

于晓挑着水走在村道上,解放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百多步之外,村小学那扇蒙着塑料布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是他走之前点的蜡烛。

那一点光在整个漆黑的村庄里,小得像一粒火星。

但它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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