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曙光还没有穿透夜空的时候,沙面上的温度还没有升高。
赵灵珠吃的是干巴巴的粗面饼。
“连食狗都不吃。”
陈渡蹲在破棚子下面,数着盐碱泉边乱爬的灰壳河蟹。
左手袖管中,小指断掌抵住膝盖。
伤口上硬茧因为早晨的寒露而变得发白,并且隐隐作痛。
沉闷的嗡鸣声贴着地皮碾过来。
头顶上的一缕晨光被一片巨大的玄色阴影给拦腰斩断了。
一艘长三十丈左右的钢铁飞舟斜插进云层之中。
船身上有天星宗的山月标志,八只粗大的金属降落爪像蜘蛛腿一样展开。
赵灵珠手中的半块饼掉到了沙子里。
“是什么东西呢?不是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吗?”
贺千山很快低下头去揉眼睛,陈渡余光瞥见他低头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沈青崖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指抠在木桌边上,木屑扎进了指甲缝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西沙丘顶上,暗金蟹王伏在青石旁边,右螯尖端在沙面上画出一条笔直的深痕,正好对着飞舟降落的方向。
陈渡站起身来,走到蟹场门口。
把左手藏到袖子里面去。
指腹处的蓝色光芒在不断地跳动着,仿佛一面被重锤不断敲打的鼓皮。
沙层下面的暗河之气对这艘充满灵气辐射的铁家伙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八只铁爪把沙壳都给砸破了。
底舱门打开之后,金属踏板就掉下来了。
一个身穿黑色滚边执事袍、身材魁梧的人踩着踏板走了下来。
裴玄。
裴玄身后跟着六名执剑的弟子和一个高一丈、有八只脚的铁七金属傀儡。
裴玄停在距离陈渡三步远的沙地之上。
风吹过的时候,粗砂就会刮到铁七的金属关节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裴玄双手交叠在肚子上。
左手的玄铁手套腕部有一道陈年的烧伤痕迹。
“天星宗刑律堂的首席执事裴玄。按照灵脉议会的要求,带着玄冥遗骨回收项目进行先期勘探。你就是陈渡。”
这是个陈述句。
陈渡看到那道被烧焦的痕迹。
“蟹场苦役陈渡。只有螃蟹和沙子,并没有玄冥遗骨。”
裴玄抽出一卷用朱红色大印封好的卷轴,扔到了两个人中间的沙地上。
“这就是正式的挖掘令。按照废灵之地管理条例的规定,本项目有权在勘探区里做任何必要的挖掘工作。蟹场用地属于天星宗的管辖范围之内,你没有权利阻止。”
贺千山从陈渡身后钻出来,伸手去掸裴玄袖口上的灰尘,但是袖口上并没有灰尘。
“裴执事驾到!请进屋去喝口水吧,这风口上的沙子很扎人。”
裴玄没有躲避,任由贺千山拍了两下。
他的眼睛微微合上,看了一眼贺千山。
陈渡把这一眼收在了心里。
那是上位者确认棋子已经安放好的目光。
告密的飞符是从柴房发出的。
半柱香的时间。
陈渡的房子。
裴玄翻开桌子上的《蟹群日常观察笔记》。
纸张发出的声音在阴冷的屋子里被放大了。
他翻到了甲七页,手指在那块干涸的腥气水渍上摩挲了片刻,眼神有些黯淡。
“这是寻气鼬留下的痕迹,看来你家的房子里面进过不干净的东西。”
陈渡把一条板凳搬过来坐下来。
“一只老蟹已经趴了三年,这个破地方还能招来什么干净的东西?”
裴玄合上笔记本,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和原来的位置相比,它向左移动了半寸。
“十天之后,铁七会开始在蟹场东面进行第一次钻探,以确定暗河的主要走向。钻探总工期为45天。第四十五天中午的时候,我就会把沙下的东西带走。”
他把左手手套的边沿拉了拉,声音很冷,好像被冰冻了一样。
“四十五天之后,不管挖到没有,三百亩沙洼地都会被抽干灵气填平。你和你的螃蟹一起去西凉沙监做干尸。”
西凉沙监。
没有水也没有草的全部都是石头。
去那里只能活两年。
门被推开了。
赵灵珠指着裴玄的鼻子,手在发抖。
“45天。你们打算挖四十五天吗?我养的螃蟹......”
裴玄转过身来看着她。
“赵家的人。灵药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写信让你的父亲来接你回家。三天之内必须离开,不算是畏罪潜逃。”
赵灵珠的手举到空中,但是却停住了。
沈青崖站在门外两尺之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干透的湿沙结成了一个硬壳。
中午的时候。
蟹场东边的盐碱泉。
柳槐拿着测绘仪在泉眼周围走来走去。
她经过陈渡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他提前到来的原因是有人给他传递了消息。给蟹场报信的人就在蟹场。”
陈渡蹲下身来,低头去解开自己靴子上的鞋带。
“他给的四十五天是假的。灵石储备可以维持钻探三十天。三十天之内他可以挖完。”
柳槐已经走得很远了。
陈渡站起身来。
三十天。
他们想利用时间差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目前唯一的筹码就是赶在第一个钻孔之前把水路给切断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
柴房后面的一个角落。
陈渡站在房顶上把一筐蟹壳碎片放在瓦片上面。
他抹得很慢,同一块地方抹了三次。
指腹上的蓝色光芒顺着蟹壳残留的微弱灵气,一点一点渗入到下面的土地里。
这是他用边际感知来推断出来的暗脉节点,每一片蟹壳落下时都会悄悄地改变地脉水汽的方向。
既然天上的人都要挖断这片沙子,那么他就提前在地下织一张网。
柴房里面有两个黑影。
高大的是裴玄,矮小圆润的是贺千山。
“枯井约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没有呢。那天晚上很黑,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人。”
“继续关注。如果他有异动的话,就直接飞符,不用等。”
贺千山的手在不停地搓动。
“对。晋一级俸禄的事情。”
“事情办成了之后,我会亲自批复。”
贺千山朝柴房鞠了一躬之后就离开了。
裴玄转过身去,融入了夜色之中。
陈渡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眼底那种看虫子一样的排斥。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
蟹场里面。
一个倒着的铁锅。
赵灵珠把膝盖抱在怀里坐在锅里。
“如果我父亲知道我在和一个铁面人争吵的话,一定会派三只灵兽把我带走。”
陈渡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你该走了。回到江南做大小姐,养条狗也比在这里好。”
赵灵珠转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呢?”
陈渡看到远处飞舟上的灵灯非常刺眼。
“因为天上没有路了,我想看看地下有没有路可以走。”
赵灵珠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蟹料黑泥。
“那么我就不会走了。”
“为什么呢?”
“我的棚子门口有一排草籽刚刚露出地面。走了之后,还有人给它浇水吗?”
陈渡转过头去望向那间破败的小屋,冷冷地点了下头。
用残茶浇灌的沙地上,果然长出了七八个很淡的绿色小尖儿。
沈青崖站在自己房子外面,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
手里拿着一张玉符,上面有一条今天刚刚得到的情报。
副宗主的亲信混在了飞舟的随行弟子当中。
子时,也就是现在的23点到1点之间。
沙丘后面的地方。
沈青崖低下头来,咬着自己的下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玉符上只有一句话:陈渡以养蟹为主,甲七蟹没有异常,枯井没有后续。
没有提到柳槐,也没有提到沙画地图。
不说清楚的话,就不是背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
青光直冲云霄。
第二天早上。
陈渡拿着扫帚,看着沙地上的脚印,从沈青崖的房子一直延伸到沙丘后面。
用扫帚把脚印都给扫没了。
贺千山端着粗瓷碗走过来的时候,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
“恩公,裴执事给的精米我已经熬好了,给您送来了。”
陈渡接过碗。
手指刚刚碰到碗边的时候,隐藏在里面的蓝色光芒就突然亮了起来。
边际感知顺着热气感觉到一丝甜中带涩的味道。
里面掺了微弱的软筋散。
贺千山这条老狗,果然是一晚上都等不及要表忠心了。
陈渡端起碗,没有喝,目光越过贺千山,望向西沙丘顶。
蟹王的背壳在晨光之下会泛起类似水面的磷光。
这是由于地脉受到飞舟引擎辐射之后产生的衰败反应。
蟹场东边。
铁七抬起金属右脚,在盐碱泉旁边沙地里画了一个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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