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所画的铁七钻探圈已经晾了一天,在蟹场东边。
圈子就和长在沙皮上的白癣一样,一天比一天大。
铁七底座的阵法正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好像在慢慢充能一样,陈渡左手处断指的伤疤也因为这股无形的力量而隐隐作痛。
蟹场里没有人往那边走,大家连头都不往那边歪。
西北角,距离盐碱泉四十丈的地方有一片平坦的沙地。
陈渡站到了五丈长的弧线前。
前一晚,暗金色的老螃蟹用八只脚硬是把导流墙的基础给挖出来了。
沈青崖拿着两把铁锹从后面走了过来。
一把木柄很新,另一把锹头已经磨得卷刃发亮。
“师尊,挖哪里?”
陈渡蹲下身子,用没有小指的那一只手,在沙面上画了一圈。
“从这里开始向西偏南方向挖三尺深,挖一条沟。不一定要很宽,只要能过水就可以了。”
沈青崖没有再问什么,直接把铁锹倒竖,一脚踩在旧锹背上,整个人往下一压。
噗。
闷响是从沙子下面传出来的。
表层的干沙扑簌簌地往下掉,一铲可以翻起一团。
再往下走一尺,沙子的性格就变了,夜晚的露水以及地下的湿气把它们冻成了紧沙。
铁锹再往下走的时候,要用整个肩膀顶住木柄往下撬。
灰色的旧袍很快地贴在了沈青崖的脊椎骨上,汗水顺着布料流下来,滴在沙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一声不吭地一铲接一铲地往外翻土,手臂上的青筋都绷得很紧。
陈渡拿着新的铁锹,挖出两尺深的浅褐色土壤。
里面有一些比较暗的地方。
把铁锹扔到一边去,然后用左手把沙子挖出来。
指腹处隐藏的蓝色光芒在黑暗的沙子下面亮了一下,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窜。
“有水。”
陈渡压低了声音。
沈青崖放下手里的活,也蹲了下来。
沙土上留下的痕迹就像微弱的脉搏一样,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恩公,休息一下吧。”
贺千山端着一个破旧的粗瓷水壶走了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放下水壶之后,他就直接伸手去拿陈渡手中的木柄。
“这样重活怎么能让你干呢,我去替你翻两铲。”
贺千山拿起铁锹,腰也跟着往下弯了。
当锹刃快要插入沙子的时候,他脚下干沙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一扑,带着铁锹的劲道,狠狠地扎进了弧线外侧的硬沙层中。
不正确。
老家伙落锹的地方,正好是老蟹画出的弧线之外半尺处。
裴玄刚一落地,老家伙就马上来探暗河的方向了。
如果这下子把水路给弄偏了,后面所有的工程都会跟着走歪。
陈渡的眼神变得很冷,手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已经把锹柄给挡住了。
手掌按在木柄上猛然一震,暗劲顺着锹柄反冲过来,贺千山虎口顿时崩裂,闷哼一声松开了手,干巴的脸皮疼得直抽搐。
贺千山利用下坠的力量,虽然锹刃被撞偏了,但在弧线之外的紧沙层上还是切开了一道三寸深的暗缝。
“这边,按照线的方向走。”
陈渡说话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贺千山只能咬牙赔笑:“哎呀,老眼昏花,手滑了。”
中午的时候,三尺深、两丈长的沙沟就形成了。
沟底可以捏出泥团。
赵灵珠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黏土砖。
“陈长老!我家商队送来了三百块固沙砖!”
把砖扔到沟里去,拍掉手上的灰尘之后又把带来的食盒打开。
“砖里面掺有草籽浆,遇到水就会发芽,根系可以把沙子咬死。还带了酱牛肉,先垫垫肚子。”
陈渡看了一下那些灰不溜秋的土砖。
拿富人家的散碎银两来砸修真界的铁板,这丫头的底气就是靠这些砖头撑起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每挖一锹都是小心翼翼的。
陈渡要时刻用断指去感受沙子的温度,碰到温度骤降的沙包时,宁可绕道多挖半尺,也不去触碰地脉的逆鳞。
远处的铁七也没有闲着,三天来,它的八只铁脚每天都会往地下扎进一寸,底座阵法发出的红光在夜晚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紧紧盯着蟹场。
三天之后。
固沙砖、黏土在沟道外沿垒起高一尺左右的弧形矮墙,进度已经推进到四丈。
第四天的晚上十一点左右。
月光把蟹场照得惨白。
陈渡从土坯房里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有人。
并不是因为风吹草动。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腾着,好像把热锅埋在沙子里一样。
推开房门之后他就跑到沟边去了。
原本干燥的沙沟末端,有很多浑浊的泥水在疯狂地往上冒。
水是深褐色的,在上面有很多白色的泡沫,把沟沿都淹没了,把沙地也泡成了烂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腐烂水草的味道。
赵灵珠披着破毡子跑了出来。
“发水了?!”
沈青崖光着脚踩在烂泥上,伸手去摸水洼。
水很冷,冷气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暗金蟹王从沙丘上爬下来,来到水洼边。
伸出大螯,有一半身子浸在水中,停了三息。
转过头来,陈渡的眼睛就对上了。
“不正确。底床已经被你挖穿了。水是从下面往上面流的,把你的皮肤都给撕破了。”
传来的声音使陈渡的心脏一震。
水流越来越大,半丈宽的水洼已经扩大到了一丈左右。
浸在水中的黏土砖变得很柔软。
赵灵珠带来的固沙砖塌了一半,泥水从砖缝中流了出来。
陈渡拿起铁锹跑到下游去了。
他想再挖一条分流沟把水引开。
一锹下去,整块沙壁轰然倒塌,半丈长的导流沟变成了烂泥坑。
沈青崖整个人都扑进水里去了。
泥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处,他用锹头死死地楔在涌水口的沙子上,用肩膀顶住锹柄。
水流从他的腿边冲过去,撞得他往前栽,但是又被他硬生生地顶了回来。
水面上有腥臭味,沈青崖半张脸埋在泥水里,一声不吭。
第二天早上天就亮了。
四丈长的导流沟,塌了两丈半。
固沙砖烂在了泥水里面。
涌水口没有被堵住,在尾部形成了一个两丈宽的不规则水洼。
褐水上漂着很多白色的泡沫。
赵灵珠蹲在池边,用一根枯枝去戳水面。
噗。
泡沫破裂之后,里面有一团蜷缩着的发白的枯草根。
那就是地脉被扰动之后,从几百尺深的地底下翻出来的远古植物残骸。
陈渡蹲在水坑边。
把手掌按在烂泥上,浑浊的泥水就会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皮肤有伤口。
四个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
他习惯于天星宗暴力抽取的方式,认为挖得越深,引水就越快。
结果地下的水并不买账,沙子下面的力量,比他想象中的要暴躁很多。
接下来的两天里,陈渡没有去工地,连灰蟹也没有喂。
他一个人坐在西沙丘背阴面的风口上。
他背靠着冷硬的沙脊。
远处的飞舟舱门大开,贺千山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很快地向铁七的底座阴影中走去。
老狗的脊背塌着,但是走路的时候却有一种得胜的感觉。
陈渡看着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看着贺千山的身影和远处铁七巨大的身影慢慢重合在一起,指甲上的血色也淡了很多。
从沙子里冒出来的水是天灾,而用铁锹挖出三寸深的裂缝,则是人为造成的。
裴玄的狗已经把它的牙齿伸进蟹群的饭碗里去了,不把这颗钉子拔出来的话,这堵墙再高也是纸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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