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七画出的白圈，在一夜的阵法烘烤之后，表面的沙壳已经变成了焦黑的颜色。
早晨的风把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带到了盐碱泉上空。
赵灵珠盘膝而坐，脖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把一袋新长出来的灵草渣子紧紧地压在膝盖下面，两只手浸入铜盆中不断地搓揉着那些草料。
手上做事的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她的眼圈很红，眼睛里有一层细细的血丝。
贺千山从柴房里面拿了一块破布巾。
“赵小姐，拌料的工作很粗糙，容易伤害到您的手，请老奴帮忙吧。”
沈青崖手中的铁锹重重地落在了贺千山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飞溅的沙粒打在贺千山的绑腿上，发出很小的声音。
“向后退。”
陈渡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昨天没有喂螃蟹，螃蟹还能走吗？”
赵灵珠把铜盆推出去之后，灰蟹们沙沙地围了上来。
“昨天掺了粉的料全部都被我扣掉了。精神还可以，老黄有点蔫，沾上了一点。”
“让老黄休息一下。其他的还是按照原来的样子。”
陈渡的目光越过贺千山，望向柴房的那扇门。
“贺千山继续住在柴房里，饲料、水和剩下的固沙砖都不能动。从今天开始，任何人都不能和他单独交谈。看见他把东西递给窗外的人，叫我来处理。”
贺千山的脸皮抽搐了几次。
他已经完全被架空了，此时再辩解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把腰弯得更低，连连应声，退到阴影里去。
沈青崖拿起了铁锹，转到东边的导流沟里去，脊背绷得很紧。
“他还很能干。”
赵灵珠看着那个人。
“他一直都可以做到。”
陈渡的目光落在了沈青崖紧紧攥着的左拳之上。
这只手在袖口里微微发抖，里面藏的是比修墙更重的事情。
这个孩子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第五个夜晚。
风停下来了。
陈渡盘膝而坐，坐在沙地上。
丹田已经很空了。
现在他只能用经脉中剩下的最后一丝力量来刮去夜风中的水汽。
沙漠夜晚的空气并不是完全干燥的。
沙子上凝结着露水，在太阳下山之后就形成了很多细小的水珠，附着在沙粒之上。
但是这些露珠太细太分散了，螃蟹群根本喝不到。
五指张开。
干瘪的皮肤和肌肉之中，有一缕微弱的灵气顺着骨头缝隙向外逼出。
周围三丈之内被强行从沙子中剥离出来的露水汇聚到了他的手掌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清亮的水滴落入到陶碗里面。
一碗满满的。
陈渡的心脏猛的一抽。
喉咙里有一股滚烫的咸腥味。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嘴巴张开，把那口热乎乎的血咽了下去。
右手食指指尖上的蓝色光芒已经很暗淡了。
休息了15分钟。
他又一次举起了手。
半碗左右。
经脉中传来的是密集的刺痛感，就像是用钝刀子在血管内壁上不断地刮擦一样。
陈渡整个人向前一扑，单手撑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
第三次运功。
只有一杯水。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他的鼻孔里滴落下来，在沙地上留下一个黑点，过了一会儿就被干沙给吸干了。
赵灵珠披了件破毡子，在十步之外站着。
陈渡把袖子一挽，然后用袖子把鼻子上的血迹擦干净。
“没有问题。”
赵灵珠上前把三个陶碗都端了起来。
“给螃蟹喝的吗？”
“好的。明天沙子很干燥，它们不能走动，晚上要给它们补水。”
赵灵珠蹲下身来，把水倒进浅碟里。
她的手碰到陈渡的手背。
皮肤很冷，好像被放在冰水中泡了三天。
“你的手很凉。”
陈渡把双手收进了袖子里面。
“我的体温比较低。”
灰蟹们围在一起喝水。
几只喝完水的灰蟹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用粗糙的蟹钳轻触了一下陈渡身边冰冷如死灰的靴子，仿佛在传递着一种笨拙的温度。
赵灵珠蹲在碟子边上，背对着陈渡。
“你要是死了，这个地方就没人能拯救了。你不能死。”
陈渡抬起头来，看到远处飞舟上高阶聚灵灯非常刺眼。
“好。”
他算得非常准确。
这样抽的话，最多只能抽二十次。
二十次之后，这具身体就会完全干涸。
第六天。
天快亮的时候。
陈渡坐到了床边。
摊开的手掌也变得和死灰一样。
后腰位置上的元婴被废掉的老伤又开始往外传来骨头缝里的酸痛，连带着整条大腿都没有力气了。
门一打开。
赵灵珠端着一碗粥进来了，她的眼光在那双手上一扫之后，端碗的手腕就抖了一下，热粥洒到了桌子上。
“今天你不能去凝水了。让我的父亲的商队送水过来。”
“江南到此地要十天。不等了。”
“那么我去跟裴玄买吧！”赵灵珠把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眼眶通红，显然是着急过度了，“我用赵家的商路来换他！”
“裴玄不会给我的螃蟹补给。”
“收起大小姐的想当然。”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榨干啊！”
门外进来一个人，走路很不稳。
“师傅！”
沈青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连一只鞋都没有来得及穿。
两个人一起冲出了房间。
西沙丘脚下本来是平整的沙地，在中间出现了一条两指宽的裂缝。
裂缝有三丈长，一直延伸到盐碱泉边上。
边缘翻出的沙子是死灰一样的颜色，里面含有地下几百尺处的潮湿空气。
陈渡蹲下身子，把死灰色的手伸进裂缝里面。
从下面冒出来的寒气和前几天断了水脉之后的感觉不一样。
地下骨头被外力敲打之后碎裂。
但是，在这样猛烈的震动之下，他手指上那一点黯淡的蓝色光芒也捕捉到了一丝暗河主干愤怒的回流。
地脉就要反噬了。
地面在震动。
有规律的敲击声沿着地脉骨架一直往上走。
震动直接穿过了表层的沙子，然后就砸在了暗河的水脉上面。
陈渡站起来之后，往东边看去。
裴玄带来的铁七已经把八根金属刺扎入了沙子里。
底盘上的阵法红光非常刺眼。
试钻开始。
沙丘之巅。
暗金色的螃蟹趴在青色的石头上面。
暗金色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蛛网状裂痕。
柴房后面的地方。
贺千山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沙丘。
老家伙的喉结动了下。
天星宗内门使用的传讯玉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废掉的长老徒弟身上。
另外一条出路也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把目光从地裂、铁七上移开，紧紧盯着沈青崖刚才剧烈奔跑之后从腰间掉落，一半掉进沙子里的那枚传讯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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