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津,热得不讲道理。
夏风景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她把学士帽扣在头上,帽子有点大,走两步就要往下滑,她索性取下来拿在手里,让那一头长发散在肩膀上。
“风景!这边!”
林小溪在千禧湖边朝她挥手,身上穿着同样的学士服,黑色袍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旁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空乘专业的同班同学,有人手里捧着花,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还在整理帽穗。
夏风景加快脚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仔细的妆,口红选的是正红色——陈蕙说这个颜色上镜好看。
“来来来,站好站好。”班长张罗着排队形,把二十几个女生按高矮顺序排成两排。夏风景被排到了后排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林小溪,林小溪旁边是她们宿舍的老四。
摄影师是学校请的,一个大叔,扛着长枪短炮,黑黝黝的脸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取景器调了半天,抬起头冲她们喊:“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直,帽子拿在胸前,看镜头——三、二、一——”
“茄子——!”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好,下一组!”
夏风景从第二排退出来,拍了拍学士袍上的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才看到远处走来了几个人。
专业课的老师们。
带她们三年的王老师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束花。夏风景看到王老师站在队伍最边上的位置,被几个女生簇拥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她在民航大学的最后一天。
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从杭州来到天津,下火车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大的风。杭州的风是软的,湖边的风吹在脸上像棉花;天津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民航大学在天津东丽区,津北公路边上。学校不大,但很干净。教学楼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大;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是学生最爱坐着聊天的地方;千禧湖在校园中间,湖水不算清,但倒映着天空的时候,很好看。
空乘专业的学生住南院,四人间,有独立卫浴,有空调,有校园网。这在大学宿舍里算不错的条件了。夏风景住南10栋四楼,靠窗的床位,每天早上阳光会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像天然的闹钟。
宿舍不大,二十来平方,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个衣柜,两个洗漱台。地上永远有头发丝,桌上永远有没收的化妆品,阳台上永远晾着没干的丝袜。她们四个女生挤在这个小空间里,吵过架,冷战过,半夜聊男朋友聊到两三点,第二天黑着眼圈去上课——这些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昨天。
但昨天已经回不去了。
“别动别动,保持这个姿势——”摄影师又举起了相机,对准的是她。
夏风景愣了一下,手还别在头发上,没放下来。
“好!这张好!”摄影师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老师,你还没说茄子呢。”
“不说茄子也能拍好照片。来,再来一张,笑一个。”
夏风景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练了三年的职业微笑,是真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因为摄影师旁边站着一群人都在看她,林小溪还在那边偷拍。
拍完集体照,就是自由拍照时间。
湖边的草坪上、图书馆的台阶上、校门口的石碑前,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束在跑,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然后回头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夏风景的手机震个不停——
林小溪拉她去了教学楼天台,拍了一组“假装在看远方”的照片。
宿舍老四拉她去了食堂门口,拍了一张“最后吃一次食堂”的照片——手里举着一碗麻辣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隔壁宿舍的小陈拉她去了校门口,拍了合影,说“以后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了”。夏风景说“不会的”,小陈说“一定会”,夏风景没再接话,只是把手臂搭过去,靠在她肩膀上。
最后,是王老师。
“夏风景,来,跟老师拍一张。”王老师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朝她招手。
夏风景走过去,站在王老师旁边。王老师比她矮半个头,她微微弯了弯腰。
“别弯腰,站直了。”王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臂,“老师在学生面前,矮一点没关系。”
夏风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哭什么?毕业是好事。”王老师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老师——”
“行了行了,拍照了。看镜头——”
她没看镜头。她看着镜头后面的那栋教学楼,三楼最右边那间教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那是她们上《客舱服务与管理》课的教室,每周三下午,连上三节。那间教室的空调不太好使,夏天热得要命,王老师讲得满头大汗,她们在下面扇着本子当扇子。冬天暖气又太足,教室里闷得发慌,有人打瞌睡被王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全班一起笑。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好,好,这张好。”王老师看着相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风景啊,你以后飞了,要是飞天津航线,记得来看老师。”
“一定来。”
“别骗老师。”
“不骗您。”
王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夏风景看着王老师的背影,穿着白衬衫,拎着一个旧布包,步子不快不慢,跟上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是林小溪发来的消息:“快来快来,我们在千禧湖这边,拍最后一张!”
她把学士帽重新扣在头上,朝湖边走去。
一路上,她经过了三年来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
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在帮女生整理学士帽的帽穗。
南院宿舍楼。窗户开着,有人在往楼下扔东西——不是砸人,是把用不上的书和资料卖掉,楼下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车,正跟楼上的学生讨价还价。
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喊着“阿姨多给点肉”。
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天。
这些地方,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即使再来,也不会是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跟一群穿黑袍子的人一起喊“茄子”了。
千禧湖边已经聚了一群人。林小溪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尖朝她挥手:“夏风景!你快来!就等你了!”
她跑过去,高跟鞋踩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摔倒。林小溪一把拉住她。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你不是说最后一张吗?”
“是最后一张,但不是抢着拍的那种最后一张,是——”林小溪想了想,“是拍完了就散场的那种最后一张。”
夏风景懂了。
拍完了就散场。大家各奔东西,有人飞南航,有人飞东航,有人飞国航,有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来,站好,所有人——”
二十几个女生挤在一起,有人蹲下,有人站着,有人踮起脚尖。
夏风景站在第二排,左边是林小溪,右边是宿舍老四,后面是小陈,前面是班长。
“看镜头——”
她看了。
“三——二——”
风吹过来,把她没别好的头发又一次吹到了脸上。
“一——!”
她没来得及拨开那缕头发。
快门声响了。
这是她大学三年里,最后一张照片。
后来的后来,夏风景无数次翻看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二十几个姑娘,全都笑得很好看。只有一个姑娘,脸被头发挡住了半边,但笑得最大声。
那个人是她自己。
拍完照,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有人在打电话叫外卖,有人已经换下了学士服,穿着短裤拖鞋往回走了。
夏风景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学士帽放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朋友圈里已经炸了——
林小溪发了一组九宫格,配文:“毕业了,江湖再见。”
宿舍老四发了一张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合影,配文:“三年前谁想到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班长发了一段视频,是刚才大家喊“茄子”的那一段,配文:“空乘2041班,全体起立,谢幕。”
夏风景翻着翻着,看到了王老师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没有配文。照片里是三年前的她——大一开学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报到的场景。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对着镜头笑得很傻。
那是王老师拍的。
她不知道王老师还留着这张照片。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手机响了。陈蕙的电话。
“妈。”
“怎么哭了?”
“没有,风大。”
天津的风确实大。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风。
“毕业典礼结束了?”
“嗯。”
“拍照片了?”
“拍了。”
“发给我看看。”
夏风景擦了擦眼泪,把那张没来得及拨开头发的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几秒,陈蕙说:“好看。”
“妈,我头发挡住脸了。”
“挡了也好看。我女儿,挡了半边脸也是最好看的。”
夏风景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挂了电话,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来游去,不紧不慢的。
她想起三年前报到的第一天。也是这个湖,也是这片水。她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千禧湖。她站在湖边发了很久的呆,湖风吹在脸上,她想:天津的风真大,比杭州大多了。
三年后,她坐在这里,风吹过来,还是很大。
但她的行李箱已经装好了。
明天,她就要回杭州。然后去南航报到。
以后的风,会在万米高空的客舱门外等她。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奶奶,我毕业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手里的学士帽的帽穗。帽穗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个无声的应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拿起学士帽,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千禧湖还在那里。教学楼还在那里。图书馆还在那里。
她会记住这个地方的。
不是因为这里的风大。是因为这里的风,把她吹向了远方。
第二天,夏风景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六个字:中国民航大学。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这个地方,她会记一辈子。
坐在回杭州的高铁上,她翻出手机里那张毕业照——头发挡住了半边脸的那张。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设置成了微信头像。
消息列表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林小溪:“头像换了?”
夏风景:“嗯。”
林小溪:“好看。”
夏风景笑了。
“比你在食堂门口举麻辣烫那张好看,那张太傻了。”林小溪又发来一条。
“你才傻。”
“你傻。”
“你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发了十几条“你傻”“你才傻”,最后林小溪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风景。”
“嗯。”
“以后飞了,注意安全。”
夏风景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想往外冒。
“你也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高铁正在加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远山。
天津越来越远了。
但杭州越来越近了。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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