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秋天,南航来了。
消息是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的:“中国南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将于10月28日来我校举办专场招聘会,请有意向的同学提前准备好应聘材料,着正装参加。”
短短几行字,群里炸了锅。有人问“要穿什么”,有人问“要不要化妆”,有人问“英语要求高不高”,有人什么都不问,只发了一个“冲”字。
夏风景那天下午正在宿舍午睡,手机震得床头板嗡嗡响。她眯着眼摸过来,翻到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风景,你不看?”林小溪从上铺探出头来。
“看了。”
“你不激动?”
“激动。”夏风景闭着眼说,语气跟“我困了”差不多。
林小溪不信,从上铺跳下来,拉开她的被子:“你起来,我跟你说正事呢。”
夏风景被掀了被子,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南航,国内三大航之一,亚洲机队规模第一,世界第四。”林小溪掰着手指头数,“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南航吗?现在人家来了,你倒不急了?”
夏风景揉了揉眼睛,没说话。她当然想去南航。从大一入学那天起,她就把南航当成第一志愿。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南航有杭州基地。
她想回杭州。
奶奶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但奶奶说的话她记了十年——“以后你飞远了,看到木棉花,就当看到奶奶。”
木棉花是南航的标志。她要飞,就要飞木棉花。
“我知道你想去。”林小溪坐在她床边,“但你得准备啊。简历、照片、自我介绍、英语口语——你哪一样弄了?”
夏风景沉默了。
“没有吧。”林小溪替她回答了。
那天下午,夏风景被林小溪从床上拽起来,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准备材料。
简历是第一关。林小溪说“空乘的简历不用太复杂,照片最重要”。夏风景翻遍了手机相册,找不到一张合适的证件照。她最后一张正式照片是大一入学时拍的,已经两年多了,头发长度都不一样。她只能临时去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相馆的大姐让她“微笑”,她笑了一下,大姐说“再笑大一点”,她又笑了一下,大姐说“太小了,露齿”。她露出八颗牙,快门响了。照片出来,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头发盘得很紧,妆容很淡,笑起来有点假。
“行了,就这张。”林小溪说。
“……像别人。”
“那说明你长得好看,谁拍都像别人。”
夏风景没再争。
招聘会那天是周四,上午九点,学校的大礼堂。
夏风景六点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室友的闹钟太响。林小溪的手机从六点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响了四次她才爬起来。宿舍里四个人都起了,有人占着洗手台化妆,有人在熨衬衫,有人对着镜子练微笑。水声、吹风机声、衣架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打仗。
夏风景坐在床边,对着手里的小圆镜画眉毛。她化妆不算生手,但今天手有点抖,画了两次才对称。
“你手抖什么?”对床的小陈看她。
“冷。”
天津十月底的早晨,确实冷。但她在抖的不是身体。
七点半,她换好了衣服。黑色短裙,白色短袖衬衫,黑色中跟皮鞋。衬衫是新的,昨天下午才从学校门口的服装店买回来,标签还没剪。她让小陈帮忙剪了,又让小陈帮忙看了看裙子的长度。
“行吗?”
“行。”小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身材,穿什么都行。”
夏风景没接话。她对着宿舍门背后贴的那面全身镜,把衬衫的领子又整了整,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固定好,别上黑色的头花。然后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干净得体,笑起来有酒窝。身高175,刚好卡在南航要求的上限——163到175,多一厘米就不要了。体重63公斤,不算瘦,但穿制服的时候线条很好看,肩背挺拔,腰线分明。
她想起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舞蹈,老师说“夏风景,你的条件好,多练练能上台”。她没上过台,但那些年压腿、下腰、练形体,把她的骨架撑开了,站姿、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底子。后来不练了,但身体记住了。这份体态让她在人堆里站出去,不需要开口,就知道是练过的。
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两三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黑色短裙白衬衫。夏风景站在队里,前后左右都是女生,有人比她高,有人比她矮,有人比她瘦,有人比她“有经验”——她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讨论面试流程,说什么“初试十人一组”“进去先绕场走一圈”“不用说名字,只说编号”。
她什么都没准备,甚至不知道面试分几轮。
队伍慢慢往前挪,她跟着挪。心跳比平时快,但手心没出汗。她记得奶奶说过——“紧张的时候,你就想,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她在队伍里,就是高个儿。
面试在礼堂旁边的多功能厅进行。初试是十人一组,夏风景被分到下午第二组。等待的时间很长,她和林小溪坐在礼堂后面的台阶上,一人啃一个面包。
“你紧不紧张?”林小溪问。
“还好。”
“我手心都是汗。”林小溪把手伸过来给她看,湿漉漉的。
夏风景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不是说‘还好’吗?”林小溪擦着手,“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紧张神经?”
夏风景没回答。她想说有。她的紧张不在手心,在心里。
下午两点,轮到她了。
工作人员把她们十个人领进面试厅。厅很大,前面坐着五位面试官,三女两男,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夏风景走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他们——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看她。
十个人站成一排,按照地上的号码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夏风景是七号。她站定后,听到旁边八号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请绕场走一圈。”最中间的女面试官说。
十个人开始走。夏风景走得不快不慢,上身纹丝不动,脚下一步一步地踩实。那些年被老师说“体态好”的身体记忆全调出来了——肩打开,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她走的时候,余光看到最左边的面试官在纸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那是好还是不好,但她没有多看。
走完一圈,回到原位。
“请依次做自我介绍。从一号开始。每人三十秒。”
三十秒。夏风景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一号说完了,二号说完了……轮到七号。
她上前一步,站到话筒前。
“各位老师好,我是七号,来自空乘专业大三。我身高175,体重63,英语四级已过,正在准备六级。我的特长是——”她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体态好,站姿挺拔,小时侯学过一段时间舞蹈,后来练过钢琴,可以弹唱一些简单的曲子,适合客舱服务。”
说完,她笑了一下。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笑,是自然的、真诚的、带着酒窝的笑。
她看到最右边的面试官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表演一段舞蹈吧,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表现力如何。
夏风景微笑着回应他们说道,好的。我可以跳一段舞蹈。民族舞。眼神里透着自信。
坐在风景对面偏右第二个位子上的是一位女招聘官。她和风景一样,有着乌黑浓密丝滑的长发,五官清秀,戴着金丝眼睛。一身曲线玲珑有致。年龄也只在三十岁上下。她轻声说道,你跳哪一段,我手机可以给你放音乐,请开始你的表演。
夏风景点头微微示意。那就跳一段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说完开始了表演。
一曲结束,在场的几位的招聘官都给予了风景掌声。轻轻点头,表示满意。
回到原位,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林小溪刚才递的那张纸巾已经湿透了。
初试结果在三小时后公布。
夏风景没去看名单,是林小溪打电话告诉她的。
“过了过了过了过了!”林小溪在电话那头喊。
夏风景正在食堂吃晚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还没送到嘴里。
“我也过了!”林小溪又喊。
“那太好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你不高兴吗?”
夏风景咬了一口排骨,慢慢嚼完,咽下去。
“高兴。”她说。
她确实高兴。只是她的高兴,不需要喊出来。
复试在第二天,形式和初试差不多,但多了英语口语测试和情景模拟。面试官用英语问她“你为什么要成为一名空乘”,她回答的内容平平无奇——“我喜欢服务他人,喜欢飞行,喜欢看到旅客满意的笑容。”但她的语音语调很自然,不像在背书,像在聊天。这是她大学三年坚持练英语听力的结果。
情景模拟题是——“旅客因为航班延误情绪激动,在客舱里大声斥责你,你怎么办?”
夏风景想了想,说:“我会先道歉,表示理解他的情绪,然后说明延误的原因和预计等待的时间,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水、毛毯、或联系地面安排后续行程。如果他仍然情绪激动,我不会跟他争辩,保持专业态度,必要时请乘务长介入。”
面试官点了点头。
终审在一周后。这次不是十人一组,是单人面谈,面对五位面试官。
夏风景被问到的问题很常规——“你的身高比较高,在客舱里会不会不方便?”“客舱过道窄,我会弯一点腰。这不是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南航?”“因为南航有杭州基地,我想回家。”“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我体态好,服务的时候站得直、走得稳,旅客看着舒服。”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是背的,是真的这么想。
最后一位面试官——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看起来是资深管理层——看着她的简历,问了一句:“你是杭州人?”
“是的。”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开餐馆。”
“想回杭州?”
“想。”
那位女士看了她一眼,在纸上打了个勾。
走出面试厅的时候,夏风景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她不知道结果,但她觉得——今天可以了。
三周后,录取通知下来了。
夏风景在宿舍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南航官网的公示名单上,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的如释重负。
林小溪从上铺跳下来抱住她,喊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夏风景!你进了!南航!”
有人从走廊跑过来敲门,问“真的假的”。有人在外面喊“风景请客”。有人发消息说“我觉得你肯定能进,你就是天生的空姐”。
夏风景被林小溪抱着,被一群人围着,笑着应了几声,说“请请请”。晚上的班费吃火锅,她请客。
她在火锅店里被灌了两杯啤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有人问她“你为什么非要去南航”,她端着杯子说:“因为木棉花。”
“啥?”
“南航的标志是木棉花。我奶奶说,看到木棉花,就当看到她。”
满桌子安静了一秒。
“……风景,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你奶奶?”
夏风景笑了一下,没解释。
那年冬天,陈蕙寄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到学校。
包裹里没有纸条,只有一条围巾,厚实的羊绒,大红色,是夏风景喜欢的款式。
她打电话回去:“妈,围巾收到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缺围巾?”
“你去年冬天不是说天津风大吗?”
夏风景攥着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陈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南航的事,定了?”
“定了。”
“那就好好干。”陈蕙说,“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宿舍的镜子前把那条红围巾围上,大红色衬着她的黑头发、白皮肤,像雪地里的一团火。
林小溪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好看。”
夏风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她想起奶奶的话——“木棉花落了也不褪色,整朵整朵掉在地上,依然红艳艳的。”
她想,她要像木棉花一样。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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