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报到那天，杭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夏风景五点就醒了。不是紧张，是睡不着。昨晚她把制服熨了三遍——藏蓝色的连衣裙，红色的丝巾，南航的制服她试穿过很多次，但今天是第一次以“正式员工”的身份穿上它。
她站在友谊新村出租屋的全身镜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干净得体——陈蕙昨天在电话里叮嘱了三次“妆别太浓”，她特意比平时淡了两分。红色的丝巾系在领口，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直到两边的长度完全对称。
“看起来还行。”她对自己说。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检查了不下五遍：训练合格证、乘务员手册、围裙、平底鞋、急救手册。她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什么都不缺，才终于拉好拉链。
陈蕙昨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第一天，别紧张。你从小就不怯场。”
夏风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在少年宫跳舞，老师在台下喊“夏风景，抬头”，她抬起头，对着台下的观众笑了一下。那次之后，老师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她还不知道空乘这碗饭有多难吃，但她准备好了。
从友谊新村打车到萧山机场，四十分钟。
T4航站楼是去年刚启用的，72万平方米，出发大厅的“荷花谷”是她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地方。40根荷叶柱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阳光从荷叶间的天窗洒下来，投下一片片光影。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出发大厅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路经过值机柜台、安检通道、候机区——以前她是旅客，今天她是一名乘务员。
乘务准备室在T4航站楼的四楼，要过一道员工专用的安检通道。夏风景刷了员工卡，闸机“滴”的一声打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准备室不大，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航班动态屏幕和公告栏。已经有几个人到了，有人坐在桌前吃早饭，有人在整理行李箱，有人对着镜子补口红。
夏风景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南航制服的女性站在她身后，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从容。
“是的，我是今天报到的夏风景。”
“赵敏，客舱部副经理。”对方伸出手，夏风景赶紧握上去，“欢迎加入南航杭州基地。你的带飞教员一会儿会来，先坐，喝口水。”
赵敏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不算热络，但让人安心。
夏风景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腿边。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夏风景？”
她抬起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面前，穿着制服，肩上别着乘务长的徽章。短发，五官端正，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我是陆思羽，你的带飞教员。这一个月，你跟我飞。”
夏风景站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陆姐好。”
陆思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制服，从她的制服扫到她的高跟鞋。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打量——像老师看学生，先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苗子。
“身高？”
“175。”
“体重？”
“63。”
“能吃苦吗？”
夏风景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陆思羽嘴角弯了一下：“说的不算，飞了才知道。”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夏风景，“这是你这周的带飞计划。今天第一班，杭州飞广州，下午两点起飞。”
夏风景接过来，看到纸上写着航班号、机型、起飞时间、组员名单。
CZ3521，空客A330。
她的手微微发抖。
九点半，航前准备会。
准备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正式了许多。今天的乘务长姓杨，四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发髻，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航班满客，经济舱158人，公务舱24人。飞行时间两小时十分钟。”她扫了一眼在座的组员，“今天有一个新乘，夏风景，今天是她的带飞第一班。”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夏风景身上。她坐在陆思羽旁边，被这十几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风景，今天你跟陆教员，主要负责经济舱中区。有不懂的就问，别不好意思。”乘务长朝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杨姐。”
准备会继续。乘务长布置了每个人的分工，强调了今天的注意事项——有一个无陪儿童，有一名轮椅旅客，公务舱有一位白金卡会员。陆思羽在旁边小声给夏风景解释：无陪儿童怎么交接，轮椅旅客怎么引导，白金卡会员有哪些服务标准。
夏风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不是紧张，是——终于要开始了。
十一点半，机组车从T4出发，驶向停机坪。
夏风景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往外看。停机坪上停着各个航空公司的飞机，南航的木棉花标志在机尾上格外醒目。她趴在窗玻璃上，睁大眼睛——她想找到自己今天要飞的飞机。
“别看了，飞多了你就看腻了。”陆思羽在旁边说。
“不会。”夏风景说。
陆思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夏风景站在客舱门口，愣了一下。
空客A330的客舱比她想象的要大。两列通道，每排八个座位，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座椅是蓝色的，小桌板收在扶手里，行李架关得严严实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整个客舱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飞机。
“别站着了。”陆思羽在身后推了她一下，“干活。”
第一天的工作从检查应急设备开始。氧气瓶、灭火瓶、急救箱、应急定位信标——每一个都要核对位置、数量、有效期。陆思羽在前，夏风景在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客舱走了一遍。
“氧气瓶压力指针在绿色的区域，正常。”夏风景蹲在地上，对着清单逐项打勾。
“这个应急定位信标的位置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遇到紧急情况，你在几秒内能拿到？”
“……三秒？”
“给你一秒。”陆思羽看着她，“从你站的位置到信标，三步。你平时走路步子大，两步半。从决定取到拿到手，最多一秒。”
夏风景在心里丈量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
“记住了。”
检查完应急设备，开始做客舱准备。毛毯叠整齐塞进行李架，枕头摆成一条直线，耳机拆开包装插进座椅扶手。夏风景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不是175吗？个子高在这种时候是个优势。”陆思羽站在行李架前面，够不到最里面的毯子。
夏风景伸手帮她够了出来。
十二点五十，旅客开始登机。
夏风景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经济舱中区左侧过道。她对着每一个经过的旅客微笑，重复着同一句话：“您好，欢迎登机。”
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问转机的事。旅客乌泱泱地从登机口涌进来，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不停地看手表。
夏风景一边引导，一边在心里默念陆思羽教她的口诀——“迎客三步曲”：微笑要真诚，目光要接触，声音要清晰。
她做得还不错。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人投诉她。
“小姑娘，”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举着登机牌，“我这座位在哪儿？”
夏风景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55A，你往前走，走到头，靠窗。”
“谢谢啊。”男人冲她笑了一下。
“不客气。”
男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天飞啊？”
夏风景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胸口的牌子写着呢。”
夏风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下面，别着一个红色的小标签，上面写着“实习生”。
她笑了：“是的，第一天。”
“加油。”男人说。
夏风景站在客舱里，隔着一排排座椅，看着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旅客登机完毕，乘务长关上了舱门。飞机开始后退，引擎的声音逐渐变大。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南方航空CZ3521航班，由杭州飞往广州。我们即将推出滑行，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夏风景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透过舷窗，她看到了T4航站楼的全貌。那片“荷叶”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巨大的荷叶铺在大地上。
飞机加速、抬轮、起飞。窗外的T4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夏风景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奶奶，我起飞了。
平飞之后，客舱服务开始了。
第一天的工作让她手忙脚乱。
发餐的时候，她差点把餐盒掉在旅客身上；倒饮料的时候，冰可乐溢出了杯子，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连说了三声“对不起”。旅客是个年轻女孩，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陆思羽在前一排发餐，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但每次夏风景转过身，都能看到陆思羽有条不紊的动作——餐盒递到旅客手里，饮料倒八分满，纸巾放在餐盒旁边，一气呵成。
夏风景在心里骂自己笨，但手没停。
第二遍发饮料的时候，她稳了很多。倒饮料的时候不再手抖，递餐的时候不再磕桌板。她发现一个诀窍——不看杯子，看旅客的眼睛。当你看着旅客的时候，手会自己找到节奏。
“你今天表现不错。”陆思羽在后舱对她说，“除了饮料洒了一次，发餐慢了一点，其他还行。”
夏风景不好意思地笑了：“陆姐，您能不能只说‘不错’两个字？后面的我就不听了。”
陆思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陆思羽笑。
飞了两个小时十分钟，飞机落地广州白云机场。
旅客下机后，乘务组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下一段，他们要飞回杭州。
夏风景站在客舱门口送客。每一个经过的旅客，她都笑着说“再见”。有人冲她点头，有人冲她挥手，有人什么都没说，匆匆走了。
那位55A的中年男人经过她身边，停下脚步。
“小姑娘，”
“嗯？”
“你今天飞得不错。”
夏风景看着他，鼻子有点酸：“谢谢您。”
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飞机从广州返回杭州的路上，天色暗了。客舱里的灯光调成了暖色调，柔柔地照着熟睡的旅客。
夏风景完成最后一轮客舱服务，回到服务间，靠在壁板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飞，感觉怎么样？”陆思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
夏风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了想：“比我想的要难，也比我想的要好。”
“难在哪儿？”
“到处都是事。”夏风景说，“每个旅客都有需求，这个要水，那个要毛毯，还有一个问转机。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那你觉得好在哪儿？”
夏风景想了想，笑了：“那个大叔说‘加油’，还有一个姐姐说我‘笑起来好看’。”
陆思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风景。”
“嗯。”
“你知道做空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夏风景想了想：“服务好？”
“不是。”陆思羽说，“是安全。服务做得再好，安全出了差错，一切都是零。你记住，在这个岗位上，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服务可以慢慢学，但安全意识，从今天开始就要刻在脑子里。”
夏风景看着陆思羽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陆思羽的语气软了一点，“你做得不错。真的。”
夏风景笑了，这一次她没忍住，眼眶红了。
晚上九点多，飞机落地杭州萧山机场。
夏风景拖着行李箱走出T4航站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她抬起头，看了一眼T4的外立面——那些流畅的弧线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出来，像一朵盛开的荷花。
她在心里说：奶奶，我飞过了。
手机震了。林小溪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夏风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重新打。
“很好。很累。很值得。”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我就知道你行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知道你行。”
夏风景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身后，T4航站楼的灯光亮着。
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天。
还会有很多很多天。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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