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县的消息传到京城,用了七天。
不是正规渠道——是户部在各地的暗探送回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永丰县令沈砚,私造‘税粮券’,民间通行,铜钱无人问津。”
户部尚书周应看完密报,半天没动。
他今年五十八岁,管了二十三年的钱袋子,见过各种妖蛾子。有人私铸铜钱,有人贩私盐,有人偷税漏税——但从来没有人,敢自己发明一种“钱”。
“叫王主事来。”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王主事很快来了,四十来岁,精瘦,是户部最懂地方财政的人。
“永丰县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王主事点头:“属下正想跟大人汇报。这个沈砚,用县衙的粮仓做抵押,发行了一种叫‘税粮券’的票据,可以在永丰县境内当钱用。”
“荒唐。”周应冷哼,“一个七品县令,谁给他的权力印钱?”
“大人,问题不是他有没有权力。”王主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题是——这东西,它真的管用。”
周应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永丰县原本三年没有铜钱流通,百姓退回到以物易物,商业几乎停滞。税粮券发行二十天,永丰县的粮食交易量翻了五倍,税收翻了三倍——而朝廷没有花一分钱。”
周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用永丰县的信用,印永丰县的钱。”
“大人英明。”
“而朝廷的铜钱,在永丰县没人要了。”周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王主事不敢接话。
周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千里之外的穷县,和一张纸。
铜钱是朝廷的钱。户部控制着全国的铜矿、铸钱局、钱法。谁有铜钱,谁就有话语权。
但如果——以后百姓不要铜钱了,要“税粮券”呢?
如果每个县都学永丰县,自己印自己的“钱”呢?
那户部还有什么用?
“沈砚,”周应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清楚他的底细。如果他不是妖——”
他顿了顿。
“就更留不得他了。”
与此同时,永丰县。
沈砚坐在县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他亲手画的“永丰经济地图”——上面标注着粮价、物流、人口、税收,密密麻麻,像一个精密的网络。
赵虎推门进来:“大人,钱老板送来的。”
他递上一个布包。
沈砚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这些铜钱的成色不对,比朝廷铸造的要轻,边缘也不整齐。
“私铸钱?”沈砚皱眉。
“钱老板说,有人在永丰县用这种钱收粮。他不认识,但他觉得大人应该知道。”
沈砚拿起一枚私铸钱,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私铸钱是死罪。敢在永丰县用私铸钱收粮的人,背后不可能没有靠山。
他想起了周应。
户部尚书。
那个掌控北齐财政二十三年的老狐狸。
“赵虎,”沈砚把钱收进袖子里,“从明天起,给你的俸禄从税粮券改成铜钱。”
赵虎一愣:“大人,税粮券比铜钱好使啊——”
“我知道。”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但如果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就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撑不住了。”
赵虎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砚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论文里的一句话:货币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从来不是靠善意维系的,是靠实力。
现在,他的对手不是山匪,不是粮商,是整个北齐最懂“钱”的人。
户部尚书。
周应。
沈砚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纸。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
“货币战争。”
然后,开始写。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永丰县一片漆黑,只有县衙书房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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