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铸钱的事，沈砚没有声张。
他让赵虎暗中盯着那几个用私铸钱收粮的人，自己则关在书房里，对着那枚私铸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钱是仿的北齐“开元通宝”，但重量只有官铸的三分之二，铜色发红——掺了太多铅锡。做工粗糙，边缘有毛刺，一看就是小作坊的手艺。
但有一个细节让沈砚警觉：钱的形制，不是随意仿的。
开元通宝背面的“洛”字，私铸钱上也有。洛州是北齐最大的铜矿产区，官铸钱上刻“洛”字表示这钱用的是洛州铜料。私铸钱连这个都仿了，说明造钱的人不是普通山匪——他见过真正的官铸钱，而且知道官铸钱的规矩。
这不是小偷小摸，是有组织、有技术的造假。
“大人，”周师爷在门外喊，“钱老板来了。”
沈砚把私铸钱收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钱老板坐在前堂，面前摆着一个红木匣子，表情有点不自然。看见沈砚出来，他立刻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沈大人，小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钱老板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银子，每锭十两，成色极好。
“一百两。小人的一点心意，感谢大人这些日子的关照。”
沈砚看了一眼银子，没接。
“钱老板，你是来送银子的，还是来打听消息的？”
钱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大人说笑了，小人就是——”
“税粮券。”沈砚打断他，坐到主位上，端起茶杯，“你是想知道，下个月的发行量会不会增加，对吧？”
钱老板的脸红了。他确实是来打听这个的。税粮券的流通量直接影响它的购买力——印多了，贬值；印少了，不够用。谁先知道发行量，谁就能提前布局，赚差价。
“大人果然是明白人。”钱老板搓了搓手，“小人就是做点小生意，想提前知道个信儿——”
“下个月发行量增加三成。”沈砚喝了口茶，“钱老板，你还要不要税粮券？”
钱老板眼睛一亮：“要！当然要！”
“那这批银子，你拿回去。”沈砚指了指木匣，“换成税粮券，投入市场。本官不要你的孝敬，本官要你把永丰县的粮价稳住——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个月初一的粮价，不能高于五百文。”
钱老板张了张嘴。永丰县的粮价现在是三百文，涨到五百文，意味着涨了近七成。但他转念一想，如果税粮券发行量增加三成，市面上流通的“钱”多了，粮价上涨是必然的。沈砚让他“稳”在五百文，等于提前给了他一个价格锚点——只要不超过五百文，怎么操作都行。
“小人明白了。”钱老板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放心，初一的粮价，保证不超过五百文。”
他走后，周师爷从后堂出来，皱着眉头：“大人，您真信他？”
“不信。”沈砚放下茶杯，“但他有用。”
“有用？”
“他是粮商，手里攥着永丰县三成的粮食。他要是不配合，我们的粮价根本稳不住。”沈砚站起来，“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离不开税粮券了。”
周师爷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管理一个县，他是在编织一张网。税粮券是网，粮商是网上的节点，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张网裹住，谁也离不开谁。
这天傍晚，赵虎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褐，脸上有伤，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普通百姓。
“大人，”赵虎说，“这小子在城南粮铺用私铸钱买粮，被伙计抓住了。他跑，我追了三里地才逮住。”
“我没跑。”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里没有惶恐，只有倔强，“我在等人追我。”
沈砚挑了挑眉：“等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私铸钱是从哪来的。”年轻人一字一顿，“但我有条件。”
周师爷在旁边呵斥：“大胆！你用了私铸钱，按律当斩，还敢谈条件？”
年轻人不看周师爷，只盯着沈砚。
沈砚沉默了片刻。
“说。”
“第一，不要杀我。第二，不要抓我的家人。第三——”年轻人顿了顿，“我想在县衙当差。”
周师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一个用私铸钱的贼，还想——”
“可以。”沈砚打断他。
周师爷愣住了。赵虎也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问。
“陈六。”
“陈六，你知道私铸钱是从哪来的，你知道造钱的人是谁，你还知道那些人在永丰县有多少眼线。”沈砚站起来，走到陈六面前，“你要在县衙当差，可以。但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回去。”
陈六瞪大眼睛：“回去？”
“回到你原来的地方，继续用私铸钱买粮，继续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沈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指使他们。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陈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沈砚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威胁，只有笃定，“因为你已经选了。”
陈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是被赵虎追来的，是他主动跑到县衙附近，故意让赵虎抓住的。他不想再过那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大人，”陈六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陈六这条命，从今天起，是大人的。”
沈砚把他扶起来。
“不要你的命。要你的眼睛和耳朵。”
陈六走后，周师爷憋不住了：“大人，您真信他？”
“不信。”
“那您还——”
“但我信一件事。”沈砚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枚私铸钱，“造这些钱的人，不想让我活下去。而陈六，是唯一能告诉我‘他们’是谁的人。”
他把私铸钱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
钱在桌面上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找到答案之前，”沈砚看着那枚旋转的钱，“谁都不能信。”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