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路弘只觉后脑勺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悬在半空。恍惚间，那匹被他驯了三个月的黑鬃马扬起前蹄，铁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直直朝着他胸口踏来——
“躲——”
声音还没出口，胸口便是一阵撕心裂骨的剧痛。
然后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划了几下。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远，像是隔了几层墙壁，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沙哑，带着彻骨的悲恸，一声声扎在人心上。
“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路弘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间逼仄的土屋。屋顶是裸露的木梁，墙是夯土的，东面裂了一道大缝，漏进来几缕天光。屋里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几个陶碗，灶台上搁着半罐粗盐——这些细节，是他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才会慢慢读懂的东西。
但现在他什么都读不懂。他的脑子像被人倒进了浆糊，视觉和听觉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弘儿！”
一个妇人扑到面前。脸贴得极近，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愣了一瞬，随即一把将他死死搂住。
路弘被箍得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发现自己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这具身体的胳膊细得像麻秆，手腕上还有没消退的鞭痕，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你还活着！老天爷开眼，你还活着！”
路弘越过妇人的肩头，看见屋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在煤堆里捡着的两块碎瓷片；还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躲在少年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这边，脸蛋上挂着两行没擦干的泪痕。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轰然涌入。
大隋。开皇年间。泾阳县。古田村。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路弘，今年十七。父亲路达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母亲路刘氏操持家务，弟弟路柏在村中私塾念书，妹妹路芸才五岁。前日，身为长子的路弘挑了家里的白菜去集市贩卖，想换些铜钱补贴家用，却遇上了县吏之子陈彪——
记忆在这里裂开了。不是模糊，是断裂。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把这段记忆从中间劈开，剩下的一半全是疼痛和黑暗。
路弘闭上眼，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在眼皮底下闪回：棍棒，雨点一样落下来；血，从嘴里涌出来，带着铁锈味；人群围成一个圆圈，没有一个人上前。
那个少年再没有醒来。
直到现在，这具躯壳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
路弘缓缓攥紧了拳头。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那几道还没消退的鞭痕被牵动，火辣辣地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他还活着。
“娘……”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比他的本音更细，更薄，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水……”
路刘氏连忙松开他，手忙脚乱去倒水。路柏抢着捧了碗过来，小心翼翼凑到路弘嘴边。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味，路弘想接住碗，手却抖得端不稳——他试了两次，碗沿磕在牙齿上，水洒了半碗在被子上。
路柏替他扶住了碗。
路弘就着弟弟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小，骨节更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子。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脸颊凹陷，是长期吃不饱的人才有的脸型。
他想起前世刚进马场的时候，场长对他说过一句话：“马惊了你慌，它便压你一头；你稳住了，才能让它跟着你的节奏走。”
他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
“爹呢？”
路刘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路柏低下头，不敢看他。
“爹他……”路刘氏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他去找陈家理论，被……被打了回来，如今在隔壁屋里躺着。请了郎中来，说怕是……”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达的右腿被棍棒打折了。记忆告诉他，郎中只给敷了些草药，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路弘撑着床板，缓缓坐起。浑身伤处都在叫嚣，断掉的肋骨在胸腔里隐隐作痛，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咬着牙没出声，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
“大哥，”路柏突然开口，声音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倔强，“那陈彪，恶人定有恶报。先生说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路弘看了弟弟一眼。他走南闯北那些年，见过太多“神明显灵”无果的事。在这个世道，恶人什么时候怕过神明？怕的不过是你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嗯”了一声。
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但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路刘氏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随即她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陈家的人。在村口转悠……怕是来看你有没有被打死的。”
路弘的目光沉了下来。
看有没有被打死？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淤青。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被他们打死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本能的记忆。那个少年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才断气？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不甘和愤怒，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每次呼吸都在烧。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怨气压下去。
“娘，”他说，“把门关好。这些天，我不出门。”
路刘氏愣住了。“弘儿……你……”
“我伤还没好。”路弘平静地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那里有一只麻雀正歪着脑袋往屋里瞧。
“不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让那些在村口转悠的人以为他快死了。让他们回去复命。等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天，才是他站起来的时候。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穿皂衣的汉子蹲在树根上嗑瓜子。其中一个往路家院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那小子命真硬，咱们那天可是下了死手的。”
另一个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硬什么硬，三天没出屋了，八成是残了。”
“回去跟公子复命？”
“再盯两天。死透了再回。”
他们不知道的是，路家院门内侧，路弘正靠在门板上，把这两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这回，手没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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