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弘在床上一躺便是半月。
这半月里,他每日趁着家人不在眼前,撑着坐起身,按前世的记忆缓缓活动四肢筋骨。这具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常年干农活,筋骨结实,只是吃不饱,瘦得厉害。
胸口被棍棒打出的淤青渐渐散了,断掉的那根肋骨也在慢慢愈合。路弘估摸着,再有十天便能下地干活。
真正让他揪心的是父亲路达。
那日路达去陈家理论,被家丁乱棍打出,右腿被一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小腿骨上。村里的郎中只给敷了些草药,说骨头裂了,能长好,但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路弘去看过一回,路达躺在床上,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见路弘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弘儿,爹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路弘没说话。他蹲下身,轻轻掀开盖在父亲腿上的破布——肿还没消,小腿隆起一个鸡蛋大的硬块,皮肉发紫。这是断骨愈合得不好。
他心里沉了下去。前世他给马接过骨,知道这种情况若不重新正骨,日后便是瘸子。可眼下家里既请不起好郎中,他也不敢贸然动手——给人接骨和给马接骨是两回事,接坏了就是害了父亲一辈子。
“爹,”路弘放下破布,声音很轻,“等过些日子,咱们去县城请好大夫。”
路达摆了摆手。他看着路弘,忽然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路达闭上眼,喘了口气,“只要人还在就好。弘儿,那陈家……你莫要再去招惹了。咱们这种人家,惹不起的。”
路弘没吭声。
路达又睁开眼,望着土墙上那道裂缝。裂缝外面是早春的天光,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爹没用,”他低声说,“护不住你。”
路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前世父母过世早,从没体会过这种滋味——一个半辈子懦弱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但路达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路弘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在心里记下了。
从父亲屋里出来,路弘在灶房门口看见路柏正在往碗里盛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路柏盛完第一碗,犹豫了一下,把碗里的米粒拨了半勺回锅里,又添了半勺汤,才端给路弘。
路弘看见了。他接过碗,没有说破。
“二条,”他叫住弟弟,“把功课拿来我看看。”
路柏磨磨蹭蹭挪过来,手里攥着那本《论语》的抄本。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不少注释。
路弘翻开一看,眉头微皱。最近几页的注释明显比前面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再回来时笔已经干了。
“先生今天抽背《论语》,”路柏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背出来。”
“为什么?”
路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我一直在想大哥的伤。”
路弘愣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明天好好背。背完了回来教大哥。”
路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大哥你也想学?”
“嗯,想学。”路弘说。他没说自己其实会,只是觉得这个回答能让弟弟高兴。
果然,路柏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屋里翻书去了。
入夜,四野俱寂。
路弘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光着脚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院里,月光很淡。
路达拄着一根木棍,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角落的柴垛旁。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弯下腰,从柴垛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冷光。
那是一把柴刀。刀口是新磨的,锋刃处还残留着磨刀石的痕迹——白天趁路弘出门时磨的。路达握刀的姿势很笨拙,手在抖,刀刃在月光下晃出一道道破碎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上,像霜。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是疼,还是恨。
路弘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在心里推演了一下:一个瘸腿的庄稼汉,拿着一把柴刀,去县吏家里拼命。结果是怎样的——大概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家丁按倒在地,然后被扭送县衙,以“持械行凶”的罪名判个流放。而他,路弘,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路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把柴刀重新塞回柴垛底下,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回了屋。从他藏刀的地方到堂屋门口,不过十来步路,他走得比来时更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路弘那屋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路弘看不清。
门关上。
路弘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前世那匹黑鬃马。费了三个月才初步驯服,被摔下马背七次,最严重的一次在床上躺了五天。马场的人都劝他别驯了,他没换。不是倔,是他知道,一旦这次放弃,以后驯什么马都会留一手。
陈家是匹烈马。要驯它,得先让它疯一阵。等它疯够了,就是挨鞭子的时候。
但他不能告诉父亲这个计划。路达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隔壁屋里,路达翻了个身,发出沉闷的**。路弘睁开眼,望着穿透夜色漏进屋里的那一点点星光,慢慢攥紧了拳头。
没有人能欺负他路弘的家人。没有人。
他闭上眼。明天,他要想办法打听陈家的底细。知己知彼,这是驯马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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