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弘发现,家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了。
先是路刘氏。那天他蹲在后院给老黄牛换鼻绳,一抬头看见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用一种半是欣慰半是困惑的目光望着他。那目光他前世在马场见过——当一个年轻驯马师用完全不该会的招数驯服烈马时,周围人就是这种眼神。
然后是路达。父亲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要多看两眼。路达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心里发毛——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像在问一个不知该怎么开口的问题。
就连路芸也有点不对。小丫头最近总往他身边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路弘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少年,突然之间文能对对子、武能驯牛、医能缝合伤口、懂律法能上公堂——再怎么“瞎琢磨”也解释不过去。家人虽然淳朴,却不傻。现在只是用目光打量他,再过一阵怕就要开始盘问了。
得有一个说法。一个一劳永逸、把所有疑问一次性解决的说法。
这天晚饭后,路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照看老黄牛。他坐在堂屋里,把全家人都叫了过来。路达靠在床头,路刘氏抱着路芸坐在门槛上,路柏搬了个小马扎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
“爹,娘,”路弘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心里有疑问。今天我把实话告诉你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路柏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马扎。
“其实我在几年前,遇到过一位老先生。他姓柳,单名一个辩字。这位柳先生,就是教我这一切的人。”
路弘开始讲。他讲得很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头,稳稳当当垒在一起。
柳辩,江南隐士,早年游历天下,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精通农牧医工百般技艺。因为得罪了豪强,隐居乡野,辗转流落到了泾阳县。那年路弘刚满十二岁,在集市上卖菜时遇到了这位老人——当时柳先生正蹲在路边给一头快死的骡子灌药,周围人都在看笑话,只有路弘蹲下来帮他按住骡子的头。从那以后,柳先生便在古田村外的破庙里住了下来。
“他没有子女,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
路弘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流淌。他讲柳先生怎么教他认字——没有竹简,没有纸笔,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完擦掉再写一遍。冬天地面冻硬了,树枝划不动,柳先生就把炭条塞进他手里,让他在石板上写。他讲柳先生怎么教他辨识药草——把他带进山里,指着每一株草说出药性,错了就饿一顿,饿到记住为止。
“柳先生什么都好,”路弘的声音放缓了些,“就是脾气太臭。他教我认字,我写错了,他用树枝抽我手背,抽得肿了两天。我那时候恨他恨得咬牙。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自己时间不够,教不完。”
他讲柳先生有一回用一枚铜环驯服了一头能把壮汉顶飞的蛮牛,那法子就是他后来给老黄牛穿鼻环的雏形。他讲柳先生教他背律法——不是让他去告人,而是“你背熟了,就没人能用律法害你”。他教他强身健体的功夫,教他辨认田地的肥瘦,教他看天气识农时。
“他甚至跟我说过,酒能救人也能杀人——能当药引子,也能做买卖。”路弘的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他说将来有一天,你若能酿出比胡酒还烈的酒,就不用再种地了。”
“那位柳先生现在在哪?”路达的声音有些发涩。
路弘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柳先生前年走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在破庙里,我守着他。临终前他把几本手稿留给了我,让我好好用,好好照顾家人。他说他这一辈子看过太多人,看走眼的也太多,唯独不后悔收我这个徒弟。他说——”路弘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你以后有了本事,不必提我的名字。我这一生得罪的人太多,提了反而害你。’”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路刘氏的眼圈红了,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路柏的呼吸声都轻了。路芸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但她很乖,没有出声,只是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路达缓缓点了点头。他看了路弘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路弘彻底放心的话。
“爹知道了。这位柳先生——他是咱们家的恩人。以后每年清明,咱们给他烧纸。”
他顿了顿,撑起身子,声音忽然变得格外郑重:“不过弘儿,你这些本事,以后对外人就说是你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这年头,招人眼红。柳先生教你一身的本事,也教了你一个道理——好东西得藏得住。你师傅不让你提他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
路弘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郑重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爹,我记下了。”
从这天晚上起,家里再没有人用那种困惑的目光看他了。他们还是会夸他——路柏尤其爱夸——但那份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路柏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着路弘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哥,你受苦了。”
路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弟弟说的不是“你真厉害”,而是“你受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路柏的脑袋。
那天夜里,路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柳先生最后那几天。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个人太老实,以后吃亏了别怪师父没教过你。”
他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然后他闭上眼。
从此刻起,他在这异世最亲近的人,再也不会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了。以后他再拿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家人只会觉得“又是柳先生教的”。他为自己日后源源不断拿出各种发明创造铺好了路,也为那些无法解释的前世记忆找到了一个万能的出处。
这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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