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先生黄宗羲来访的那天，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路弘正在田里试验新改良的犁头。他前几天找了村里的木匠，把自家那把直辕犁卸下来，照着前世见过的曲辕犁模样重新做了个弯辕。那木匠一边刨木头一边嘀咕，说这弯的犁辕怕是拉不动，还说他打了二十年犁，没见过谁家把犁辕做成弯的。路弘说有牛就不怕。
今天套上老黄牛试耕，牛鼻环上的麻绳被他轻轻一带，老黄牛便稳稳当当地拉着弯辕犁走了出去。犁铧入土又深又匀，翻出来的泥条又齐又直，土块顺着弧形的犁壁翻卷上来，像翻开一页页深褐色的书。
旁边田里的老刘头看见这一幕，直接站直了身子，手搭凉棚往这边望了老半天。他看了半晌，冲路弘喊：“你这犁怎么比别人的省劲？一头牛拉得比我们两头牛还快！”
“老丈，”路弘扶着犁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等秋天你再看这田里的收成！”
老黄牛悠悠地甩着尾巴，步子比前些天更稳了。路弘扶着犁，心里盘算着若是能多弄几头牛，再配上这曲辕犁，他一个人耕一百亩地也不是问题。
“大哥！”
路柏的声音从田埂上传过来。路弘抬头，看见弟弟撒开腿往这边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
“先生……先生来了！”路柏弯着腰喘气，“黄先生，私塾的黄先生，他亲自到咱们家来了！娘让我来叫你回去！”
路弘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个私塾先生。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该来的还是来了。
“先生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想见见你。”路柏抬起头，小脸上又兴奋又紧张，“大哥，先生从来不去别人家的。他连赵英家都没去过！赵英他爹请了三回，先生都没去！”
路弘把犁交给在田边看热闹的李老丈，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路柏往回走。
黄宗羲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身形清瘦，三缕长髯垂到胸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脚蹬布履。他站在路家的院子里，背着手看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神情淡漠自持。
路弘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官员没有这样清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微凸，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这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黄先生。”路弘上前拱了拱手，“不知先生驾临，有失远迎。”
黄宗羲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路弘刚从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巴，衣袖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扶犁磨出的红印。
“你就是路柏的大哥？”
“是。”
“你跟我进来。”黄宗羲径直往堂屋里走。
路弘让路刘氏沏了壶粗茶，自己坐在黄宗羲对面。黄宗羲沉默地端起茶碗，看了一眼——碗里漂着几片碎茶末子。他没有喝。
“路柏的那副对课作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改的？”
路弘在心里掂了掂，没有马上否认：“是我帮了几笔。”
“帮了几笔？”黄宗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正是路柏交上去的那份作业，“天边红日出，照亮苍茫大地。下联原本是‘枝头黄莺啼，唤醒一村梦境’。你改成了‘屋后清泉涌，滋养一方水土’。这是帮了几笔？”
路弘沉默了一息。路柏那傻小子，居然连原稿都交给先生了。
“先生，”路弘说，“那副对子是家弟年幼，尚不知对仗之法，我便帮他理了理思路。原稿虽是粗率了些，却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请先生不要苛责他。”
黄宗羲却摆了摆手，那手势很轻，却透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意味。
“我不是来问责的。我是来问你的。”
“问我？”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什么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都翻过一些。”路弘说得含混。实则前世他虽学的是兽医和马术，但从小受的教育让他对经史子集的底子并不差。
黄宗羲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天边红日出’一联，你是如何想到下联的？”
路弘沉吟片刻，知道躲不过去。“上联以天为象，以日光为势，此为阳刚之句。下联若再写天写光，便成重复。自然以地为呼应，以水流为韵，此为阴柔之句。天与地，光与水，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如此才成对仗。”
黄宗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他不露声色，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上联写得如何？”
路弘暗自松了口气——这位老先生总算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考校他了。
“上联本身没有问题，但看得出是刻意出了一道让学生练习对仗的题，求的是工整而非真情。‘天边红日出’是命题起句，‘照亮苍茫大地’便是命题收句——两者之间，规矩到了，性情未到。”
黄宗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正抽出嫩绿的新芽。
“你可知道，以你的才学，若愿来私塾潜心修习，多读数年，未必不能以学问立身？”
路弘摇了摇头。
“先生的好意，路弘心领了。但我不打算走那条路。”
“为何？”
“家中有田地需要打理，父亲腿伤未愈，母亲一人操持家务。我是长子，这个家我得扛着。”
黄宗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路弘，目光里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些农活，做得再好，于己固然有益，于国于民又有何大用？”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大隋眼下不缺一个能种地的庄稼汉，缺的是能为官一方、造福一方的好官。你有此才具，埋没乡野，太可惜了。”
路弘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也转头望向窗外——院外的阳光正铺满麦田，那头老黄牛悠悠地甩着尾巴，跟在路柏身后从田埂上走回来。
“先生，”他转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大概不知道，就这几亩荒地，我今年能产多少粮食。我用的犁比别人省一半力气，我沤的肥比别人增产两成。这些看起来是很土的功夫，可等你秋天再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先生可知道大隋如今的纳言兼民部尚书是谁？”
黄宗羲微微一愣：“苏威，苏无畏。”
“苏公是两朝老臣，可他上任民部尚书后第一件事，不是待在长安写奏章，而是亲自下田丈量田亩、在各州置常平仓、推行轻徭薄赋。他要是只坐在长安读经义，大隋的粮仓不会比前朝多三成。能下田的官，比会背经的官更难得——可惜多数人只学了他读书的本事，没学他卷裤脚下田的劲头。”
黄宗羲没有立刻反驳。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手上还留着扶犁磨出的红印，说话时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站起身，用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不勉强。”他的语气比来时放缓了许多，“不过有一句话你要记着——你既有此才，便不该让它烂在土里。种地也好，读书也罢，将来若有一天你想通了，老夫这间私塾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路弘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先生。”
送走黄宗羲后，路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路弘揉了揉他的脑袋：“先生夸你进步大，让我多督促你读书。”
路柏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以后自己动脑筋对对子——大哥那点墨水，快被你榨干了。”
路柏的脸顿时又苦了下来。路弘看着他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望着院门外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心里知道，黄宗羲不会再来了。但这位老先生也绝不会就此忽略他。那句“以你的才学”不是客套，是一个在乡间教了多年书的老儒生，在看到一块璞玉时本能的震动。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田里的春耕。
路弘拿起靠在门边的锄头，大步往田里走去。老黄牛远远地看见他，仰起脖子哞了一声，鼻环上的铜光在日头下一闪一闪的。路弘走到它跟前，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走，接着犁地去。”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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