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回在后院给老黄牛穿了鼻环，这已经是路弘第三次给人演示这门手艺了。头一回是李老丈，第二回是田婶的娘家兄弟，今天是第三回。
这回的场面比前两次都大。
午后歇晌时分，路弘把老黄牛牵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正是庄稼汉们聚堆闲聊的时候，老刘头端着一碗凉水正跟人吹牛，看见路弘牵着牛过来，水也不喝了，直起身子眯起了眼——他现在对路弘的态度已经从“替人担心的老好人”变成了“恨不得替他到处宣传的活喇叭”。
“弘哥儿，你这牛今天又要演示什么？”
“还是穿鼻子。”路弘把牛拴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枚打磨光滑的铜环，大小不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回李老丈家的牛穿了，田婶娘家的牛也穿了。今天正好得闲，给各位叔伯再看看。第一批只教五户，包教会，包成功，每户三十文。”
他把缰绳系在牛鼻环上，开始演示。往左一拉牛便往左转，往右一带牛便往右拐，轻轻往后一拽牛便乖乖后退——老黄牛全程温顺得像一只被牵惯了绳的老狗，鼻子上的铜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日光下一闪一闪。一套动作下来，围观的庄稼汉有好几个已经张着嘴合不拢了。
“三十文？”有人犹豫了一下，“这价钱可不便宜……”
“贵？”老孙头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粗得像牛吼，“去年我家那头犟牛把我顶进泥地里躺了三天，光药钱就花了我四十文！要是那时候有这鼻环，四十文全省了。弘哥儿，算我一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当场就开始数。铜钱被他的粗手指一枚一枚地排在老槐树根上，排得端端正正，像是怕少数了一枚。老孙头数钱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三十文不是小数目，可老孙头家的牛去年把他顶进泥地的事，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紧跟着是老刘头。他家的犍牛虽然不顶人，可拉犁时老是歪来歪去，费好大劲才能耕一条沟。他把铜钱往路弘手里一拍，咧嘴笑道：“老孙头那个犟种都来了，我还能落后？”
有这两人带头，剩下三个名额眨眼间就被抢光了。没抢到的庄稼汉围在旁边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开，路弘记了名字，说不急，一批一批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道上传来。路弘抬头，看见一个身穿公服、腰悬铁尺的捕快正骑马往这边来——正是捕头赵晃。他的马后头还跟着一顶青布小轿，两名轿夫一前一后，轿帘微微晃动。
“路弘！”赵晃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正找你呢。新上任的县丞赵煚赵大人，特地来古田村看看你。”
青布轿帘掀开，从轿中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与高劢的冷峻威严不同，这位赵县丞看起来更像一个务实派——他下轿第一件事不是整理官袍，而是弯腰拍了拍沾在袍角的草屑，然后大步走向老槐树。
“这就是穿了鼻环的牛？”他走近老黄牛，蹲下身细细打量那枚泛着光的铜环。老黄牛歪过头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但没有躲。“我听高县令提过你，公堂上背律法，集市上退恶霸，回春堂里缝伤口。今天专门来看看你这牛鼻环——要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用，这可不光是你一村一县的事。”
路弘拱了拱手：“大人过奖。演示给大人看看？”
赵煚点头。路弘重新把缰绳系上，当着赵煚的面把老黄牛牵了一圈——左右拐弯、前进后退、急停转向，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牛与他之间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赵煚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演示完了，他还蹲下身凑近了看牛鼻中隔上的铜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牛鼻子周围的皮肤，又站起来围着牛转了一圈，末了才直起身来。
“路弘，”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鼻环能不能在全县推广？”
路弘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庄稼汉，又看了一眼赵煚眼里那抹殷切的光，心里飞快地估算着。
“大人，穿鼻子不难学，我可以教。但有一件事须先说清楚——这门手艺是一位已故的先生教给我的，传艺时有言在先，不能白送。若是大人要我把手艺无偿献给县衙，恕草民不能从命。”
赵煚眉毛微微一动，随即笑了：“谁说让你白送了？你的规矩我照办就是。你收三十文，官府不拦你。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放得更为和缓，“说起来，你这鼻环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老家那边有个老农，用了大半辈子牛，去年春耕时不小心被自己的牛顶断了三根肋骨。等抬到镇上找郎中，人已经没救了。若是那牛早些套上这种环，怕也不会出那种事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静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惋惜——不像是县丞在说场面话，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惨剧的人，在真心实意地说一件本该避免的事。路弘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大人放心，第一批五户的名额已经满了。您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县衙出张告示，让各村有需要的人来找我。”
“那便这么说定了。”赵煚的笑容在那一瞬间透出一股子精明来，“不过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你在田里试的那个弯犁，我听老刘头说省了一半的力气。咱们接下来得好好商量一下。”
穿鼻培训班在接下来几天里迅速完成。老孙头家那头赫赫有名的犟牛被第一个拉来试验——那头牛犟到什么程度？牵它出来时连老孙头的儿子都不敢近身，只能两人两股绳一左一右拽着。路弘把它固定好，左手捏住牛鼻中隔，右手持钉，一推一穿，动作快得让围观的人只来得及看见火光一闪。那头犟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四蹄跺得地面直颤，可比它更稳的是路弘的手。不过二十几息的工夫，铜环穿好，缰绳系上，路弘轻轻一拉——那头曾经顶翻两个壮汉的犟牛，乖乖地跟着他走出了五步远。
老孙头当场眼眶就红了。他上前摸了摸牛鼻子上的铜环，又回头看了看路弘，嘴张了几次才说出一句话来：“弘哥儿，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一句话。”
其余四户在两天之内全部完成。赵煚也不食言——他让赵晃带着一份盖了县衙大印的公告贴在了古田村的村口，路弘教授的穿鼻技术正式被列为泾阳县农事推广项目。虽然没有官府的补贴，但那一纸公告对于村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背书。
又过了一天，赵晃又跑了一趟古田村，这回不是为牛，是为犁。他告诉路弘，赵煚在县衙后堂召集了几个老农和木匠，专门讨论“路氏耕犁”的推广方案。赵煚的意思是——由县衙出料、出人，由路弘出图纸和技术，在全县范围内推广新式犁头。作为回报，推广产生的收益，路弘可以拿四成。
“赵大人让我跟你说，”赵晃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旁边只有老黄牛在打盹，“他不来虚的。你这犁他是亲眼看了的，比直辕犁至少省一半力气。要是能在全泾阳推开，明年的春耕就不用愁了。不过他让我先探探你的口风——你愿不愿意跟县衙一起干。”
路弘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那片已经用新犁翻好的麦田。春风吹过，翻开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土壤的腥甜味。那头老黄牛正卧在田边悠闲地反刍，鼻环上的铜光在日头下一明一灭。
“你去回禀赵大人，”他说，“这事，我干了。”
路弘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从一头快死的病牛，到一个鼻环，再到一副新式耕犁——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古田村的一个佃农，变成泾阳县谁也不能忽视的存在。三十文一笔的学费、县衙大印的公告、四成的推广收益——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桶金，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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