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回来当晚,路弘没有睡觉。
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这场即将到来的博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唐令则远在长安,他的权力根基是太子杨勇的宠信。但他不可能亲自跑到泾阳来杀人——他只会派人来。来的人无非做三件事:搜集陈虎父子被冤枉的“证据”;收买能够抹黑他路弘的证人;如果前两件事都做不到,那就直接灭口。
路弘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查、诬、杀。
查,就是派密探来泾阳散布流言、收买证人、搜集伪证。但只要高劢把卷宗锁在县衙后堂,只要陈三那张税票还在,只要杨玄感手里那份状纸还在——这些伪证迟早会露出马脚。诬,就是制造舆论。唐令则在长安放出风声,说泾阳县令迫害太子亲信、冤屈良民。但泾阳到长安的驿道够长,长到高劢有足够的时间把更多证据送上去。杀,就是直接动手。如果密探报回去的消息对唐令则不利,他可能会选择灭口。到那时,防守就不够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把笔搁下,望着纸上那三个字。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被陈彪打出来的淤青已经散了,但肋骨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如果刺客来了,这具身体能扛得住吗?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上擂台,对手比他高一个头,教练在台下喊:“你怕了,你就输了。”他没怕,但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怕不是问题,问题是怕了之后还能不能动。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路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来的是赵晃,他身后跟着两个杨府家仆,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木匣。
“高大人让我来的,”赵晃进门便说,声音压得极低,“今天就把你家人转移到安全屋。只能带随身衣物,不能带大件行李。”
路弘点了点头,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路柏和路芸。
路刘氏听完安排之后脸色发白。她紧紧抱着路芸,手指攥着路芸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哆嗦,但她只说了一句:“弘儿你自己小心。”
路达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路弘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路弘以为他要说“小心”,但他没有。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路弘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落在肩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路柏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他看着路弘的眼睛,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很稳。
“大哥,先生今天要考背《论语》,我明天回来背给你听。”
路弘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好。”
他没有说“明天见”,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猜到了家里发生了大事——路柏的眼眶微红,语气却比他见过的许多大人还要稳。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了村口。路弘站在院门口目送,直到那辆青布小车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院门大敞着,开始了他的“做饵”日常。
该下田下田,该赶集赶集。他故意在村里走亲访友,逢人就说自己最近要出远门避避风头,问谁能借些盘缠。他甚至特意去了一趟邻村的三姑家,借了二十文钱,让三姑满村替他宣传“路弘要进京打官司,到处借钱凑盘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路弘从田里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熟人——村北头的陆三,路家的一个远房叔公,平日里几乎断了来往。他提着一壶酒,笑呵呵地推开院门,说要给弘哥儿送行。
路弘迎接他坐下。他的脸上在笑,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陆三端茶壶的手。
那双手指尖带着一层淡黄色的薄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是常年接触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柳先生教过他辨认——那是长期调配毒药的人才会有的手指。
路弘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弘哥儿,听说你要进京打官司?”陆三把茶碗推过来,茶汤在碗里晃了晃,“三叔公劝你一句,别去了。京城那帮人有的是法子整治人,你这穷小子去了也斗不过他们。不如留在村里,好好种你的地。”
路弘端起茶碗,放到嘴边。碗沿升起一缕淡淡的白雾,他抿了一小口——没有咽下去。舌尖尝到一股极其细微的苦味,不是茶味,不是土味,是某种植物根茎特有的、带着微腥的苦。
断肠散。
柳先生让他尝过这种毒的味道。只尝过一次,他说:“记住这个味道。这辈子,谁给你喝这个,谁就是要你命的人。”
路弘的指尖微微一紧。但他没有吐出来。他不动声色地用舌头把茶汤压到舌根底下,然后假装咽了一口,实际上把茶汤含在口腔里。他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但液体还在嘴里。
他放下茶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顺势低头——故意让自己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药效开始发作的人正努力稳住心神。
“三叔公的好意,”他慢慢说,声音故意放得轻软无力,“侄儿心领了。不过这事……已经定了。”
他说着站起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三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撑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毒药发作后无声无息地瘫倒。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就这点道行,也敢跟唐公斗?”
脚步声向他靠近。一步,两步,三步。那人蹲到他身前,翻过他的身体,伸出一只手来探他的鼻息。
手指伸到路弘鼻端的那一瞬间,路弘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然后是本能地挥刀。
路弘侧头避过刀锋。刀刃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股风,耳廓火辣辣地疼。他同时右手扣住对方探在自己面前的手腕猛力下压,左手成拳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肘窝内侧的麻筋上。
刀脱手。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路弘翻身而起,膝盖压住对方胸口,反拧手臂别在背后。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手很稳。
“叫什么名字?”
精瘦汉子脸贴着地面,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却咧开嘴笑了笑:“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动得了唐公?蝎尾帮的人……你惹不起。”
“蝎尾帮?”路弘压低了声音,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杨玄感给他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名字——长安城里专门替权贵做脏活的刺客组织,每个成员手腕内侧都纹着一只蝎子。
他抬头,看向精瘦汉子的袖口。衣料翻卷处,露出一截手腕——内侧纹着一只小小的蝎子,青黑色,蝎尾弯钩。
“那你应该认识一个叫独孤的人。”
精瘦汉子的瞳孔猛缩。只是一瞬间,但路弘捕捉到了。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强烈。独孤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同伙的名字,而是一个让他真正畏惧的存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弘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对方的衣襟里搜出几样东西:一包断肠散的药粉、一把匕首、一枚刻着“唐”字的小银印——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封口处盖着唐府专用的火漆私印。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此事若成,独孤先生另有重赏。
路弘把那张信纸折好,塞进自己袖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把他看好!”
院墙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赵晃带人冲了进来,铁尺已拔在手中。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制伏的精瘦汉子,又看了一眼路弘额头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方才避刀时被刀风划伤表皮,渗了一层薄薄的血珠。
赵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娘的,你差点把我吓死。”
路弘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耳廓上的伤口。指尖沾了血,温热。他看了一眼,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后续的搜查证实了路弘的猜测。衙役在陆三家的后院地窖里找到了真正的陆三一家五口的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显然被杀害已有数日。最小的那个尸袋特别短,短到路弘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
精瘦汉子正是杀了陆三一家后,剥下死者的面皮制作面具,替代了陆三的身份就地潜伏,等着路弘自己送上门来。
路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尸袋被一具一具抬出来。空气里弥漫着尸体腐烂的臭味,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过身,蹲在院子角落,干呕了很久。什么都没吐出来,但他的胃在翻涌。
他没有看那些尸袋第二眼。
那封密信中提到的“独孤先生”,据精瘦汉子交代,是唐令则身边最得力的毒师,人称“独孤鬼医”。精瘦汉子被押上囚车时,忽然回头看着路弘,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独孤鬼医不轻易露面,但他的手段,你会见识到的。”
路弘站在院子里,看着囚车辘辘远去。他把“独孤鬼医”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寒意,映出他眼中冷冽的光。
“让他来。”他说。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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