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瘦汉子被押进县衙大牢的当天夜里,高劢连夜升堂突审。
路弘旁听了整场审讯。他没有进大堂,而是坐在后堂的屏风后面。隔着一道木屏风,他能听见前面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高劢的问话声,刺客的喘息声,还有赵晃偶尔插话的粗嗓门。
刺客的嘴很硬。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笑。然后路弘听见了一些声音,他没有亲眼看见高劢用了什么手段,但从后堂传出来的惨叫声来判断,这位以清正廉明著称的高县令在审讯犯人时,并不像在公堂上那样温文尔雅。
路弘坐在屏风后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地面。每一道惨叫声传来,他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他不是害怕。他是想起了前世在兽医院实习时,看见那些被车撞伤的动物在手术台上哀鸣。他知道有些疼是必要的,但还是不忍心听。
天快亮时,一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被送到了高劢案头。
赵晃从大堂走出来,把供状的抄件递给路弘。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血。
“招了。”赵晃说,声音沙哑,“唐令则的计划分三步走。先派密探,再收买证人,最后灭口。这个人是第三步。”
路弘接过供状,就着后堂的油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刺客交代的内容,与他自己之前的推演几乎一致。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唐令则给刺客的指令里有一句话:“事成之后,独孤先生会处理后续。”
又是独孤先生。
路弘把供状叠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的窗前。窗户推开一条缝,初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县衙的屋顶在晨光中露出青灰色的瓦片。
“赵晃,”他说,“独孤鬼医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赵晃沉默了一息。“只知道是唐令则的人,专门配毒。杨公给的那份资料你也看了。别的……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路弘点了点头。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刺客已经招供,但供词需要物证佐证。陆三一家五口的尸体是铁证,但也需要有人将证据直接递到皇帝面前。杨玄感可以帮忙,高劢可以写奏章,但唐令则在太子身边——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他就会像被钉在墙上的壁虎,断了尾巴还能再长出来。
他正想着,县衙门口的急递铺士兵忽然快步跑来,在赵晃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份封了火漆的公文。火漆上盖着的是长安急递铺的印戳。
赵晃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封皮就递给了高劢。高劢拆封展信,目光扫过纸面,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长安动手了。”
唐令则在朝堂上弹劾泾阳县令高劢“勾结地方豪强、罗织冤狱、迫害太子亲信”——把陈虎父子被查办的事反过来告了一状,说是高劢为了政绩故意制造冤案,还说泾阳县有天大的隐情。
路弘接过那份弹劾奏章的抄件,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给他回。”他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高劢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当天下午,一份厚厚的奏报便从泾阳县衙发出,快马送往长安。奏报里附上了陈虎贪污的账目副本、陈彪打人的证人画押、刺客的供词抄件、唐令则与刺客往来的密信——以及一份由杨玄感亲笔签署的旁证文书。
杨玄感在旁证文书的落款处只写了“弘农杨玄感”五个字,没有署官职,没有盖私印。路弘注意到这个细节时,心里动了一下。越国公杨素的儿子用自己的名字替路弘作保,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奏报发出后的第二天傍晚,杨玄感的回信便到了。信使快马加鞭,一昼夜跑废了两匹马,把一封只有十六个字的信交到了路弘手里。
“长安事急,速战速决。泾阳有我,勿念后方。”
字迹遒劲有力,是杨玄感亲笔。路弘把信对着油灯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份供状的抄件放在一起。
赵晃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十六个字。他知不知道你在京里要面对什么阵仗?就写十六个字?”
路弘把衣襟系好,嘴角微微一弯。
“他信我。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天,从长安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高劢在朝中的旧友薛谏官已经联合了几名御史,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唐令则的证据直接呈递御前。同时,杨玄感安排在长安的人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而在这之前,路弘必须亲自进京。
路弘听到这个决定时,沉默了很久。他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他不去,证据就只能靠高劢的奏报和杨玄感的关系往上递,中间经手的人太多,任何一环都可能被唐令则的人截住。如果他去了,他就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他想起前世师父跟他说过的话:“有些事你躲不掉。躲了,一辈子都在躲。”
“我去。”他说。
出发前夜,路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给家人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他要出趟远门,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家里有县衙的人照应,不必担心。
他把信压在桌上,然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他从后院牵出了那头老黄牛,牵着它走到李老丈家门口。李老丈已经睡了,路弘敲了三下门,老丈披着衣服出来,看见路弘牵着牛站在月光下,愣了一下。
“老丈,帮我照看几天。”
李老丈接过缰绳,看着路弘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弘哥儿,你这趟出去……没事吧?”
“没事。”路弘笑了笑,“去长安办点事。”
他没有再多解释。从老丈院里出来时,他从墙角的砖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攒下的诊金和穿鼻学费,铜钱串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足有两千多文。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裳,走向村口。
村口的官道上,杨府的马车已经在等他了。两匹马的背上都挂着防雨油毡,车夫是杨玄感派来的老仆,抱着一根紫檀木包铜的马鞭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悠悠睁开眼。
“路公子,东家在长安等您。”老仆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说惯了这种接人的话。
路弘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古田村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村子,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田婶家的油灯,是李老丈家的灶火,是路刘氏留在家门口的那盏灯笼。
他知道母亲和弟弟妹妹此刻正住在县衙后街的安全屋里,那里有赵晃安排的人守着。他把这些灯火一一看在眼里,然后踩上车辕,钻进车厢。
“走吧。”
马车在夜色中驶上官道,马蹄声清脆而急促,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路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他开始构建接下来的每一步。长安。大隋的都城,天子脚下。那里有唐令则,有太子杨勇,有晋王杨广,有他前世在史书上读过的无数风云人物。而他,一个来自泾阳县古田村的佃农,即将孤身踏入那座权力的虎穴。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那些铜钱是他全部的本钱。另一个口袋里,装着杨玄感那封只有十六个字的回信。他把两样东西都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们在胸前的位置。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路弘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唐令则的人在半路上动手,他该怎么办?
他把能想到的所有应急预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从精瘦汉子手里缴来的匕首——刀刃还在,冰凉。
天亮时,路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唐令则以为自己在暗处。但他不知道,真正收网的人,此刻已经碾过了京畿道上的第一片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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