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煚派人来请路弘去县衙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路弘跟在赵晃身后走进县衙大门，远远地看见后堂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县令高劢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依旧是那副冷峻自持的模样，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县丞赵煚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图纸，边角用镇纸压着。左手边坐着的，是杨玄感。他今日没有佩仪刀，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袍，但那份雍容的气度，让他坐在两位官员旁边丝毫不落下风。
三个人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
“路弘来了，”赵煚率先开口，招了招手，“坐。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当面跟你说——不光是犁的事。”
路弘依言坐下。他的手心有一点点湿——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猜到了要说什么。
高劢放下茶碗，开门见山：“路弘，你可知陈虎在长安的靠山是谁？”
路弘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让心跳平复下来。
“陈虎有个远房亲戚，叫唐令则。”高劢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子宠臣，东宫幸进。他在陛下面前说不上什么话，但在太子那里很吃得开。陈虎被办之后，我派人去长安打探过——唐令则已经放出话来，要给陈虎报仇。”
赵煚接过话头，手指在那张曲辕犁图纸上轻轻敲了敲：“我在想，要想彻底解决陈家的隐患，不能等唐令则先动手。我们在泾阳不管做了多少事，到头来长安一句话就能全盘翻覆。必须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把他一起扳倒。”
路弘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高劢脸色冷峻，赵煚目光殷切，杨玄感神色从容。这三个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越国公的儿子——此刻坐在一起，等着他开口。
“所以，三位的意思是？”
高劢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泾阳县舆图前。他的手点在泾阳县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
“唐令则在长安，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护短。陈虎是他的远亲，也是他在泾阳的眼线。现在眼线被拔了，唐令则一定会派人来查。只要他的人进了泾阳境内，就落入了我们的地盘。”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路弘，我们需要你来做这个饵。”
做饵。
路弘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尝一味陌生的药。他想起独孤鬼医那包断肠散的味道——如果不是他把茶吐掉了，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高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做饵可以。但我想知道——您有几成把握？”
高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杨玄感。杨玄感微微点头。
“七成。”高劢说，“如果你配合得好，八成。”
八成。还有两成会死。
路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涩味。他放下茶碗。
“做饵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高劢微微眯起眼。
“我的家人，必须绝对安全。在做饵期间，我希望县衙能派人保护他们——不是在家里守着，是转移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安全地方。”
高劢和赵煚对视了一眼。赵煚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我已在县衙后街安排了一处安全屋，你家人可以暂住在那里。对外只说路家涉嫌旧案，被收押候审。这样一来，唐令则的人以为你已无家可归，反而更会上钩。”
路弘点了点头。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从县衙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弘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赵晃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坐着，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想什么呢？”
“在想，如果我死了，我爹娘怎么办。”
赵晃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会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路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古田村时，天已经黑透了。路弘没有进堂屋，他先去后院看了看老黄牛。老黄牛卧在牛棚里反刍，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哞了一声。路弘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掌心贴着那条从牛鼻铜环上垂下来的鼻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路达正坐在灯下练字，路刘氏在旁边纳鞋底。路芸已经睡了，路柏趴在桌上写功课。
“爹，娘，”路弘说，“明天，你们要出趟远门。”
路刘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去哪儿？”
“县衙后街。赵大人安排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去住几天。”
路刘氏的脸色白了。她放下鞋底，看着路弘，嘴唇哆嗦了一下。“弘儿，是不是……是不是长安那边的人来了？”
路弘没有瞒她。“快了。但你们不用担心，县衙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路达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路”字，笔画很稳。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路弘。
“你自己呢？”
“我留在村里。”
堂屋里安静了几息。路刘氏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鞋底捡起来，继续纳。针扎进鞋底的“噗噗”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路达看了路弘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路弘没想到的话。
“你长大了。爹放心了。”
不是“小心”，不是“别去”，是“放心了”。
路弘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回来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那天夜里，路弘没有睡。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唐令则会派什么人来？密探还是刺客？如果是刺客，是白天来还是夜里来？他能不能打得过？
他把前世学过的所有格斗技巧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截拳道的基本理念：不后退，迎上去，在对方的招式完全展开之前截断它。
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第二天一早，赵晃带着两个衙役来了。路刘氏已经把行囊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小袋干粮。路芸还在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柏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他看着路弘的眼睛，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很稳。
“大哥，先生今天要考背《论语》，我明天回来背给你听。”
路弘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在前世，最后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也是这么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好。”他说。
他没有说“明天见”，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猜到了家里发生了大事——路柏的眼眶微红，语气却比他见过的许多大人还要稳。
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了村口。路弘站在院门口目送，直到那辆青布小车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院门大敞着。
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院，给老黄牛添了一捧草料。老黄牛低头吃着，尾巴甩得啪啪响。路弘靠在牛棚的木柱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在等。
等那些从长安来的人，走进他布好的这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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