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天一夜。
路弘大多数时候待在车厢里，就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把独孤鬼医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些资料是出发前杨玄感派人送来的，写满了两页纸——
独孤鬼医，本名独孤信，长安人氏，早年在太医院供职，因私配禁药被逐出宫外。此后混迹于长安黑市，以替权贵调配各种秘药为生。据传此人精通百余种毒药的配制方法，尤其擅长制作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近半年来频繁出入唐令则的别院，上个月忽然销声匿迹。
资料旁边还附了一张杨玄感的便条，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此人已离开唐府，原因不明。若能生擒，可获关键证词。切勿轻敌。
路弘把便条折好收进怀里。车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近，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更长，灰褐色的夯土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马车从开远门入城。守门的金吾卫拦车盘查，车夫递上一面越国公府的腰牌，金吾卫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马车穿过西市的边缘，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了崇仁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宅院不大，门楣朴素，但院墙极高，墙头还栽着密密的荆棘——路弘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座专门用来藏人的安全屋。
安顿下来之后，路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让杨府家仆帮他打听独孤鬼医的下落。他坐在窗前，把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独孤鬼医的精通“百馀种毒药”——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他可能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式下毒。茶里，饭里，甚至空气中。
路弘想起那天在陆三家里，茶碗里那缕极淡的苦味。如果不是柳先生当年逼他尝过断肠散的味道，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等待消息的间隙里，路弘开始走访长安的街市。这不是他第一次来长安——上次抓独孤鬼医时，他隐姓埋名，来去匆匆。这一次，他要等朝堂的消息，有几天的空闲。他换上一身粗布文士衣，开始在各坊市之间走动。
他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西市胡商卖的烧酒口感粗糙、余味发苦，却仍然贵得离谱，一壶能卖到上百文。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东市茶馆把好茶叶碾成粉末混在米汤里煮，喝起来又苦又涩，但茶客络绎不绝。他又记了一笔。他甚至在一家胡人酒肆里看见，店家用来装烈酒的容器竟然是一只豁了口的瓦罐——酒倒出来时还得用手捂着豁口，大半漏在地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酒、茶、包装。三条线，源头都在泾阳。
第三天傍晚，家仆带回了消息。独孤鬼医最近曾在西市附近露面，有人见他进了西市后街一间空置已久的旧屋。那屋子原是一户胡商的仓库，胡商破产后便被弃置，街坊都说里面闹鬼，没人敢靠近。每到黄昏时分，屋里便有微弱的灯火亮起，但住在附近的居民从没见有人从正门进出过。
路弘把那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出去一趟。”
家仆愣了一下：“公子，要不要叫上杨府的护卫——”
“不用。”路弘把一把匕首别在腰间，用外衫遮住，“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就去杨府报信。”
西市后街在黄昏时分人烟稀少。这条窄巷夹在两座废弃的货栈之间，地面铺着碎砖，墙角积着不知何年何月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皮革味。路弘在巷口蹲下身，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旧屋坐落在窄巷尽头。门楣上挂着半幅残破的招魂幡，幡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路弘走到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屋里静了一瞬。
“谁？”
路弘换上一个谦卑的语气，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门板后面的人听清每一个字：“小人奉唐公之命来送口信。唐公说，上次的事办得漂亮，特让小人来给独孤先生送赏钱。”
门缝里安静了长长的几息。然后门闩轻轻响了一声，门向内拉开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门后露出半张脸——
精瘦灰败，颧骨高耸，嘴唇乌紫，一双三角眼在暮色中阴测测地打量着路弘。那目光像一条蜷缩在暗处的蛇，正在判断眼前的猎物有没有威胁。最让路弘注意的是他眼角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唐公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粗糙而刺耳。
“唐公说书信不牢靠，万一落在道上，对谁都没好处。”路弘微微欠身，把手里的一串铜钱往门里递了递，“这是唐公赏的小钱，让先生先收着。”
独孤鬼医的目光在那串铜钱上停了一瞬，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寡淡的笑容。他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和几味药材，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瓶瓶。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路弘跨过门槛的瞬间，目光便锁定了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壶嘴正升腾着一缕极淡的白雾。方才开门的空当，他看见屋角只有一个茶碗——倒扣着，碗底积着一层淡黄色的水渍。
桌面上只有一个茶碗。
独孤鬼医在他身后关上门，闩上木闩。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将最后一线暮色隔绝在屋外。
“唐公有什么吩咐？”独孤鬼医踱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个倒扣的茶碗。他的动作很自然——翻碗，提壶，注水。但路弘注意到，他倒茶时先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然后才把另一个碗斟满。
路弘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热气升腾中飘出一丝极淡的苦味。不是茶水的苦，而是某种植物根茎特有的、带着微腥的苦。
和那天在陆三家里闻到的断肠散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碰那碗茶。
“唐公让我带句话。”他把目光从茶碗上移开，重新看向独孤鬼医的眼睛，“先生说，断肠散是好东西，但用得太频繁了，连县衙的仵作都能验出来。”
独孤鬼医的手指在茶壶把手上停住了。
就是现在。
路弘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茶碗，而是猛推桌沿。木桌失去平衡，茶壶和茶碗同时倾倒，滚烫的药茶泼向独孤鬼医的腹部。独孤鬼医下意识向后跳开，伸手去够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窄长的短刀。
但路弘已经切入了他后退的路线。前世马场里学的格斗技巧——不后退，迎上去，在对方完全展开之前截断它。
独孤鬼医的手刚触到刀柄，路弘的右拳已经砸在他的腕骨上。骨节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短刀脱手飞出，钉在土墙上。独孤鬼医闷哼一声，左手反手从桌上抓起一把研磨药的铁杵，直砸路弘太阳穴。
这一下来得又狠又阴。
路弘不退反进，侧身进步，左手以小臂外侧格开铁杵，右手擒住对方左手腕猛力下压。腕关节被反向折弯，骨节发出咯吱的脆响。铁杵从独孤鬼医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跟着，路弘右膝猛顶他的腹部——一记，两记。独孤鬼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软倒在地，嘴里咳出一股血沫，三角眼里的阴狠终于被恐惧取代。
路弘单膝压住他的胸口，反拧手臂别在背后。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在退潮。他用力压住。
“叫什么名字？”
“独孤信。”独孤鬼医脸贴着地，声音被挤压得断断续续，“你是路弘。唐公说……说你不过是个乡下种地的。”
“乡下种地的，”路弘从他衣襟里搜出几包药粉、一把小铜锤和一枚刻着“唐”字的小银印，“今天抓了唐令则的毒师。唐公有没有告诉你，我会功夫？”
独孤鬼医嘴角渗出血沫，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牙齿上沾着血，三角眼里却闪着一种垂死挣扎的侥幸。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动得了唐公？唐公后台是太子爷，你一个种地的，就算把证据摆到太极殿上，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路弘把那枚小银印举到他眼前。银印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底部“唐”字的篆文笔画阴刻深重。独孤鬼医看到银印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不一定。”路弘收起银印，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这是从陆三身上搜出来的。‘独孤先生另有重赏’——你的名字在上面。”
独孤鬼医的眼皮抖了抖。他盯着那封信，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路弘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用撕成条的破布绑住双手。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板打开时，一股清新的夜风涌入屋内，吹散了那股甜腥的药味。
“告诉你一件事。唐令则在朝堂上弹劾高县令的奏章，今天早朝上被驳回了。大理少卿赵绰已经在起草传唤唐令则的文书。”
独孤鬼医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得手了，打算拿我怎么办？”
路弘转过身，目光在暮色中清澈如水。
“跟我去大理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的供词加上那些密信和银印，足够让唐令则再也见不到太子。”
独孤鬼医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反绑的双手。
“我交代。”他说，“但有个条件——你答应不把我交给杨素的人。杨素的手段我听说过。”
“可以。你交代的事，直接呈送大理少卿赵绰。”
路弘在屋外发出了信号。赵晃和杨府的人随后赶到，将独孤鬼医秘密押走。路弘跟在他们后面走出那条窄巷时，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巷口的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他蹲在巷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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