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弘能下地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春的日头不算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试了试腿脚——胸口偶尔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大体已无大碍。
路刘氏在灶房门口看着,眼眶又有点发红:“弘儿,要不……再躺两天?”
“再躺就真废了。”路弘从院角拿起扁担,掂了掂。扁担是路达前年用柳木削的,还没用过几回,“娘,家里还有多少白菜?”
路刘氏一愣:“还有小半窖。你问这个做什么?”
“赶集。”路弘答得干脆,“我去把菜卖了,换些银钱。”
“你身上的伤才刚好,怎么能……”路刘氏急了,“那集市上万一遇到——”
“娘,”路弘把扁担搁在肩上,回头冲她笑了笑,“我去卖菜。不是去打人。”
路刘氏还要说什么,路弘已经挑起箩筐出了院门。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今天必须去。三天前他就让路柏去村里打听过了——陈彪每集必到东门外的集市,专挑卖菜的小贩收“市场税”,实际上就是明抢。如果他一直躲在家里,陈家的人只会觉得他怕了,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但如果他去,而且活着回来,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路弘不是被打死的。
这是一个赌注。赌注的筹码是他自己。
古田村离泾阳县城约莫十里路。路弘挑着担子走得不快,边走边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田间地头,已有农人在忙活。他们用的犁是直辕犁,又笨又重,两头牛拉着都费劲。路弘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要改。但不是现在。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心跳。从村口走到官道,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击的声音。不是累,是紧张。他的手心在出汗,扁担的木柄滑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握紧。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前世驯过烈马,现在怕一个二世祖?
然后他想起前世第一次上马背的感觉。心跳也是这么快,手心也是这么湿。场长在旁边说了一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第一个被摔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怕就对了。
县城的集市设在东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每月逢三逢八开市。路弘到的时候已是辰时三刻,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寻了个角落支起摊子,把白菜一棵棵码好。这些白菜是路刘氏打理了一冬的,棵棵饱满,卖相不错。路弘没有吆喝,只是蹲在摊子后面,一面看着来往人流,一面留意着四周。
日头渐渐升高。白菜卖出去小半,手里的铜钱多了十几枚。他正低头数钱,忽然听见前面的动静不对了——叫卖声小了,人群往两边让开。
“让开让开!”
一个粗嗓门从街口传来。路弘抬起头。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四个汉子从街口横着走过来。打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肥头大耳,穿一件绸布直裰,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走路时下巴微抬,目光往两边扫过,所到之处,商贩们都低下头去。那眉眼间一股子横行霸道惯了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着就像一头在自家院里踱步的种猪。
陈彪。路弘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前身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怨气开始翻涌,胸口一阵钝痛——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路弘没有低头。他放下铜钱,慢慢把扁担横在膝头。手心的汗在扁担上蹭了蹭,他握紧了。
陈彪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路弘身上。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就像猫看见了一只还没死透的老鼠。
“哟,”陈彪踱过来,在路弘摊子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路弘,“这不是路家那小子吗?”
他身后的三个狗腿子跟着围上来。路弘注意到,其中那个黑脸汉子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棍上。他记起了——前身的记忆里,就是这个人下的死手。
陈彪蹲下身,从路弘摊子上拿起一棵白菜,随手掂了掂,然后——松手。白菜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土。
“市场税交了吗?”
路弘抬眼看着他。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
“交了。”
“交给谁的?”
“集市的税吏。”
“税吏?”陈彪笑了一声,回头看看身后的狗腿子们,“他说他交给税吏了。你们听见了吗?”
狗腿子们嘻嘻哈哈地摇头。
“我没听见,”黑脸汉子说,“公子,我看他是没交。”
陈彪转回头来,笑容更盛了:“你看,他们都说没听见。那这样吧,小爷我今天亲自收。你这摊子——二十个铜钱的税。拿来。”
二十个铜钱。差不多是这些白菜全部的价钱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可没有一个人上前。路弘余光瞥见一个老农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低声说:“这就是陈县吏的公子,听说前些日子把一个后生活活打死了……”他身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
陈彪显然听见了。他直起身,往那老农的方向瞥了一眼,老农吓得浑身一哆嗦。
陈彪满意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路弘:“怎么,聋了?”
路弘缓缓站起了身。他比陈彪高半个头,虽然瘦,可站起来时便有了一种无声的压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又出汗了,他把手背在身后,在衣角上擦了擦。
“陈公子,”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他松了口气,“小人姓路,古田村人。税,小人巳时一刻已交予集市税吏陈三,收据在此。”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抖开。纸上的红泥印在日光下很清晰。他的手指有一点点抖,但他用拇指压住了纸条的边缘,让抖动不那么明显。
“至于公子方才说的二十个铜钱——”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彪,“据大隋开皇律,集市商税三十税一。小人这一担白菜,按市价不过百钱,应缴税钱三文。公子要收二十文,不知是哪一条律法上的规矩?”
周围安静了。
路弘看见那个老农张着嘴忘了合拢,旁边卖竹筐的小贩把秤都放下了。但他没有时间观察更多——他的注意力全在陈彪的手上。陈彪的右手正在往腰间摸,那里别着一根短鞭。
陈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你小子是不是被打了一顿不够,还想再尝尝?”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狗腿子跟着往前压。
路弘没有动。但他的膝盖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后退的准备。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陈彪先动手,他是还手还是跑?还手的话,他一对四,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打不过。跑的话,他的脸面就丢了,以后在集市上再也抬不起头。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不动。让陈彪自己掂量。
“公子若要动手,”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小人不敢还手。但此刻集市中百姓云集,人人皆有眼目。公子在此殴打良民,明日泾阳县衙的状纸便会递到高县令案头。那时候——公子猜猜,高县令是会信公子的话,还是信在场这一百张嘴的话?”
陈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右手从腰间的短鞭上松开了,但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路弘看见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在权衡。这就够了。会权衡的人,不会真的动手。
“公子!”
一个狗腿子突然凑到陈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陈彪下意识往街口看了一眼。
路弘也看了过去。
一匹黑马正从街口缓步走来。马上坐着个穿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浓眉长须,腰间佩的不是寻常牛尾刀,而是一柄长三尺的仪刀——三品以上武将才有资格佩的仪刀。身后跟着两个佩刀随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路弘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柄刀的形制。前世他读过隋代的武备志,仪刀不是一般人能佩的。
陈彪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他指着路弘的鼻子,压低了声音:“算你走运。下次没人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一甩袖子,带着狗腿子们走了。
路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慢慢蹲下身。他捡起地上那棵白菜,掸去泥土,重新码好。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陈彪,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向那位“杨公”道谢。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那匹黑马的方向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青色锦袍,三缕长髯,腰间仪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卖他的菜。
那个老农悄悄挤出人群,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快步往县衙方向走去。老朽这把岁数了,没什么怕的。今天这事,得让县太爷知道。
而那个低头卖菜的少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他的手,直到白菜卖完,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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