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卖完时,日头已偏西。
路弘挑起空空的箩筐,往家走去。怀里揣着卖菜得来的几文铜钱——不多,却够买上几只鸡仔,余下的还能扯几尺粗布给妹妹做件新衣裳。妹妹那件衣裳的肘弯处已经补了三层补丁,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走出城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夕阳下,一缕黑烟从远处升腾而起,贴着天际线缓缓向南飘去。路弘盯着那方向看了几息。旁边一个卖柴的老汉也看见了,嘀咕了一句:“猎场那边怕是走水了。”
路弘眯了眯眼。那个方向,正是他早晨来时经过的猎场入口。他正想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骡蹄声。
“路弘——路弘在哪儿?路弘!”
路弘回头。来的是回春堂药铺的小伙计六子,骑着一头灰毛骡子,整个人趴在骡背上,脸涨得通红。骡子还没停稳他就往下跳,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我在这儿。你家药铺着火了?”
六子一把抓住路弘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指在发抖:“救命……路弘你救救命……方才来了个……受伤的,肚子被人划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他用手在腹部比了个极其夸张的尺寸,脸色煞白,“肠子都……老郎中看着直跺脚,说这伤没法治了,让抬去义庄。可那几个同伴不肯,非要试一试。老郎中就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连快死的牛都能治,兴许……”
路弘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六子的眼睛——小伙计的眼神在躲闪。“猎户?”
六子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是……是猎户!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猎户。”可他说话时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路弘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走。”
他把扁担和箩筐往茶摊上一搁,对摆摊的老汉丢了句“老丈帮忙看一会儿”,便跟着六子往城里跑。
跑了几步,他忽然放慢了速度。六子回头看他,路弘说:“你先跑,我喘口气。”其实他不是喘不过气——他在想一件事。给人缝肚子,他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台,只有一坛烈酒和一根烧红的针。感染了怎么办?死在台上了怎么办?
他前世是兽医,不是外科医生。马的皮肉和人的皮肉不一样。
“路弘你快点!”六子在前面催。
路弘咬了咬牙,又跑了起来。他想:不治也是死,治了兴许能活。这句话,他等会儿也要跟伤者的同伴说。
回春堂在县衙后街,门面不大。路弘到的时候,药铺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伸长着脖子往里张望。他挤进人群,进了药铺后堂。
然后他站住了。
屋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一张木榻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不是一双握锄头的手,倒像是常年握笔的手。他的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脐侧斜拉到肋下,约莫一掌长。伤口边缘整齐,不是撕裂伤,是利刃切割伤。肠管隐约可见,榻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
路弘蹲下身,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确定了——这不是野猪能造成的伤。
但他没有说。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两个作猎户打扮的汉子一左一右守在榻边。左边那个三十来岁,方脸膛,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上下来的煞气,左手虎口处厚厚一层老茧;右边那个年轻一些,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得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路弘注意到,方脸汉子的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是军中护卫的标准站姿。他们的“猎户”身份,连外行都骗不过。
真正引起路弘注意的,是被拦在后堂门口的那个人。那人穿一身青色锦袍,约莫四十来岁,浓眉长须——正是上午在集市上替他解围的那位“杨公”。那人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一触,那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
路弘微微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榻边。
“闪开。”
榻边那个按刀的青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方脸汉子一把按住了手臂。方脸汉子看着路弘,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若能救他,什么话都好说。
路弘在榻边蹲下身,检查伤口。伤口边缘外翻,出血量极大,部分肠管从伤口处溢出,表面已沾了细碎污物。伤者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脉搏微弱而急促——已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他抬起头:“什么时候伤的?”
“一个半时辰前。”方脸汉子说,声音低沉沙哑,“在山里围猎时,被一头老野猪顶了。”他说“野猪”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路弘没有追问。他伸手按在伤者腹部,轻轻触诊。肠管没有破裂——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伤口污染严重,若不止血消毒,便是缝合了也活不成。
老郎中在一旁直叹气:“小郎君,这伤没救了……肠子都出来了,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治。算了吧,趁他还有一口气,赶紧往义庄抬……”
路弘没有理他。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玄感身上。
“有烈酒吗?”
杨玄感走过来,声音沉稳:“我这儿倒是有坛上好的烧春。够烈吗?”
路弘与他对视了一眼。“够。”
杨玄感朝外吩咐了一句,一个随从很快捧了一坛酒进来。路弘拔开塞子闻了闻,酒气浓烈。他转头看向老郎中:“针,线。越细越好。再拿一盏油灯。”
老郎中瞪大眼睛:“你……你要做什么?”
“缝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头。屋子里一片死寂。
那个按刀的青年脱口而出:“你疯了?人的皮肉又不是衣裳——”
路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脸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信我,给我半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活的同伴。第二,不信我,现在就把他抬走,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他就凉透了。你选。”
青年下意识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治。”方脸汉子开口了。声音很哑,却很沉。
青年猛地回头:“大哥!”
“不治也是死,治了兴许能活。”方脸汉子看着路弘,目光如刀,“你若能救回他,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没说救不回会怎样。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路弘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从老郎中手里接过针线,把针在油灯火焰上反复煅烧,然后用烈酒冲洗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手很稳,但他心里在说:别慌,你就当这是一匹马。一匹你救过很多次的马。
第一针穿过皮肉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路弘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那根针穿过表皮层时的阻力——和马的完全不同。马的皮肤更厚,针尖穿过时有明显的“噔”的一声。人的皮肤更薄,更韧,针尖穿过时像是在戳一块浸了水的羊皮纸。
他加快了速度。别想,缝完再怕。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针尖穿过皮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路弘的手快而稳,一针压着一针,间距均匀,线结打得极小。伤口周围的血液被他用烈酒一遍遍擦拭干净,那些翻卷的皮肉在他的针下听话地闭合起来。
两刻钟后,最后一针落定。
路弘用牙齿咬断线头,又用烈酒将缝好的伤口擦拭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血止住了。但他失血太多,今晚会发热。你们用湿布替他擦拭额头和腋下,体温降不下来便没命。这是柴胡,醒后煎药,一日两回。能不能撑过头三天,看他自己造化。”
方脸汉子接过药包,一抱拳,眼眶微红:“大恩不言谢。”
路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了门框。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了。刚才那两刻钟里他用了太多的力气去稳住自己的手,现在那些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小兄弟。”杨玄感叫住了他。
路弘停步,回头。
杨玄感走近,拱了拱手:“在下杨玄感。今日集市上便觉得小兄弟谈吐不凡,没想到竟还有这手医术。”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听得见,“这针线缝合之术——便是宫中太医,也不敢这么做。”
路弘看了他一眼。杨玄感——这名字在记忆里搜索不到。但从对方的衣饰和气度,腰间那柄仪刀,以及此刻说“宫中太医”时的语气来看,绝非普通人。
“杨公谬赞了。不过是些乡野土法,上不得台面。”
杨玄感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来:“这是杨某的私人名刺。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来府上找我。”
那是一张青色烫金的名帖。路弘接过来,收进怀里。那张名帖贴在心口的触感,沉甸甸的。
“多谢杨公。”
他再次拱手,转身出了药铺。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亮起稀疏的灯火。路弘站在药铺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名帖,又摸了摸卖菜得来的几文铜钱。
他蹲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直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往鸡市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杨玄感朝那方脸汉子走了两步。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杨玄感看了一眼榻上那昏迷的年轻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仪刀。
若真是那位……那今天这场偶遇,恐怕就不只是偶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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