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弘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他挑着担子进院门,箩筐里装着二十只鸡仔,黄绒绒挤作一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路芸蹲在箩筐边看了半个时辰,高兴得晚饭都忘了一半。路刘氏接过那几尺粗布,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布织得细密”。路达靠在床头,看着儿女和妻子,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天晚上,古田村路家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些。鸡仔在临时铺了干草的竹筐里安了窝,路芸在梦里还念叨着“小鸡小鸡”,路柏借着油灯看了两页书,最后被路刘氏赶去睡了。
路弘躺在铺上,听着鸡仔们偶尔发出的梦呓。他想起那道整齐的伤口,那方脸汉子虎口的老茧,那坛烧春酒,那个叫杨玄感的人。手指细长的伤者,虎口无老茧——不是握刀的手,也不是握锄头的手。
他没有再往下想。不管怎样,这一天算是平安过去了。
可是明天,没能等到明天。
第二日一大清早,院门被剧烈拍响。
“开门!快开门!县衙拿人!”
路弘翻身坐起,就听见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的官差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快,豹头环眼,腰悬铁尺,进门便大喝一声:“路弘何在?”
路刘氏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路芸往后缩。路芸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路柏挡在母亲前面,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两条腿却在发抖。
路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迎着晨光,望着满院的官差。
“我就是路弘。敢问几位差爷,这是来做什么?”
“做什么?”捕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纸牌票抖开,“你犯了事,跟我们去衙门走一遭!”
“犯了什么事?”
“到了衙门自然知道。”捕快一挥手,“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就要拿人。路柏冲上去拦,被路弘一把拉住。
“我跟你们走。”他把弟弟推到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走到路刘氏面前,压低声音,“娘,您别怕。去村东头找田婶,让她去回春堂跑一趟,找药铺伙计六子。他知道该找谁。”
路刘氏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路弘拍了拍她的手,手心里的温度让路刘氏稍稍镇定了些。她死死攥着儿子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
“一定回来。”她说,声音在发抖。
“放心。”
路弘转身走向院门。临出门时,他回头望了路柏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路柏看懂了那个表情——那是前天晚上,大哥在黑暗里跟他说“天亮之前都要忍着”时的表情。
一众官差押着路弘往村外走。路弘走在队伍中间,心跳很快。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公堂?大牢?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税票,还在。还有从陈彪狗腿子身上掉落的那个钱袋,他昨天捡起来收好了,上面绣着一个“陈”字。
这是他全部的底牌。
泾阳县衙。大堂之上,明镜高悬。
县令高劢端坐案后,头戴乌纱,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路弘偷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县令的左手食指指甲比其他的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这个细节让他觉得这个冷面县令突然有了人的温度。
原告席上,陈虎父子趾高气扬。陈虎躬着身,向高劢拱手:“大人,逆民路弘前日在集市公然抗税、殴打小儿,极为嚣张。请大人明察,还我儿一个公道!”
他旁边,陈彪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浅浅的血痕——他自己用指甲划的。
被告席上,路弘孤零零地站着。没有人押着他,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高劢没有理会陈虎,而是看向路弘。
“堂下所跪何人?”
“古田村民路弘。”
“陈虎告你抗税伤人,你可认罪?”
路弘抬起头。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草民不认。草民非但不曾抗税伤人,反而是被陈彪勒索殴打,如今一身是伤,恳请大人验看。”
“大胆!”陈虎猛然厉喝,“公堂之上,竟敢反咬一口!你说我儿勒索你,证据呢?”
路弘没看他,只是望着高劢。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那张税票,纸边扎进他的掌心,疼了一下。这疼让他镇定下来。
“大人,草民有。不止一样。其一,集市税票。草民巳时一刻已缴税三文,税吏陈三可作证。陈彪向草民索要二十文,此乃勒索。其二,证人。集市当日百姓云集,亲眼目睹陈彪带着三名狗腿子围住草民摊子,强行索要钱财。”
他忽然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腹间尚未褪尽的青紫瘀痕。
“其三——大人请看!这正是半月前陈彪及其爪牙在集市殴打印下的旧伤。那一回草民伤重昏迷,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此事古田村全村皆知,大人一查便明!”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高劢的目光落在路弘胸腹间那片青紫上,眼神一沉。他的左手食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路弘注意到,那是思考的习惯。
“陈虎,”高劢冷冷道,“这伤你怎么解释?”
陈虎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镇定:“大人,此子信口雌黄!这伤明明是他前日在集市与小儿争执时,自己摔伤所致,与我儿何干?”
路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陈县吏,你说这伤是摔的?这青紫从上到下,横贯整个胸腹。我很好奇——一个人要怎么摔,才能摔出棍棒留下的条状瘀痕来?要不,你当堂摔一个给我们看看?”
公堂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路弘注意到高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了一点点。这位县令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衙役快步上堂,在高劢案前跪下,“大人,杨府派人送来一份状纸及人证若干,说是关于本案!”
高劢眉毛一动:“呈上来。”
状纸被双手呈上。高劢展开看了几行,脸上表情便凝住了。他看完之后,把状纸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在陈虎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能让人听见陈虎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虎,你可认得杨玄感?”
陈虎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大人……小人……”
高劢没有理会他,拿起令签在手中缓缓转动。“路弘。本官问你,你状告陈彪勒索殴打良民,除了税票与伤情,可还有其他佐证?”
路弘抬眼看着他:“草民还有一问。敢问大人,开皇律中,官吏家属勒索百姓,当判何罪?”
高劢眸中精光一闪:“杖八十,流三千里。若致伤者,加一等。”
“若致死者?”
“斩。”
“陈彪勒索草民二十文,此为勒索。殴打草民至重伤,此为伤人。两罪并罚——”路弘拱手,“但凭大人裁断。”
高劢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虎:“你方才说,你儿脸上有伤,是被路弘殴打所致。本官问你——你儿脸上是何时受的伤?”
陈虎忙不迭道:“便是三日前集市上!”
“三日前?”高劢冷冷道,“三日前下午未时,杨府便将状纸连同证人送至本官案头。证人中便有当日集市税吏陈三,他亲口供述:当日陈彪带人围住路弘时,路弘从头至尾未动一指。倒是陈彪自己,临走时狠狠踢翻了路弘的菜摊,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他脸上那道伤,若是路弘打的,陈三怎会不见?”
陈虎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促的气音。
高劢将令签重重一顿。
“陈虎身为县吏,贪污受贿、纵子行凶、鱼肉百姓,罪行累累,证据确凿。着即革去县吏之职,押入大牢,候审!陈彪勒索殴打良民至重伤,按开皇律,杖八十,徒三千里。来人——将二人拿下!”
陈彪被按在青砖地上,板子落下来的第一声便杀猪般嚎叫起来。陈虎面如死灰,任由衙役给他戴上木枷,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被押下堂时,与路弘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住,转过头,死死盯着路弘。那目光,如淬了毒的针。
路弘迎上那目光,没有躲。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不是害怕,是那个被这具身体记住的黑暗,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潮。
“是你儿子自己选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听得见。
陈虎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衙役推了他一把,他便踉跄着消失在堂后的阴影里。
高劢看向路弘,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路弘,本案审结,你可自行离去。”
路弘跪下叩首:“多谢大人明断。”
他站起身,转身往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腿又软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扶门框,因为他看见门口站着路刘氏和路柏。
路刘氏的脸上全是泪痕。路柏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路柏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东西在一瞬间点燃了。
路弘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往前走。
走出衙门大门时,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有远处早点摊的烟火气,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活过来了。
不是“穿”过来了,是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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