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达这些天身子虽还不能下地,心思却活泛了不少。
陈家倒了,他心里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搬开了。儿子病好了,家里又添了鸡仔,路刘氏每日操持家务时嘴里都哼着小调。路达听着那调子,心里头也跟着舒坦。
只是舒坦归舒坦,他心里还搁着一桩事——家里的地。
开春已有些时日了,田里的事都靠着路刘氏一人操持。她一个女人家,犁不了地,翻不了田,秋后的收成怕是要打折扣。路达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就喘得厉害,右腿还是吃不上力,只能扶着墙叹气。
若是有头牛就好了。
这天一大早,路达让路刘氏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取出了一个布包。那木箱是路刘氏当年的嫁妆,箱盖上的漆早已斑驳,开合时发出吱呀的响声。路达从布包里倒出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路弘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数钱的动作。他注意到路达的手指在每一串铜钱上都停了一下——不是数,是摸。有几枚铜钱的边缘磨得特别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爹这些年攒下的,”路达把沉甸甸的钱串往路弘手里塞,“六百文。你去牛市上看看,若是有合适的,买头牛回来。”
六百文铜钱,串在麻绳上,每一枚都磨得发亮。路弘握着那几串铜钱,手心有些发热。
“爹,这钱您攒了多久?”
路达没接话。路刘氏在旁边低声道:“你爹从娶我那年起就开始攒了。嫁过来那年他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就买一头牛,有了牛家里就不用求人了。后来你出生,又有了二条和芸儿,回回攒到一半就遇上事——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二条开蒙要交束脩,芸儿那年冬天差点没扛过来……你爹每回都把钱掏出来,完了又重新攒。这一攒,就是十七年。”
路刘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路达摆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你就去看看吧,”他对路弘说,声音很稳,“爹这腿要是好不了,往后的地就得靠你和牛了。”
路弘握着那几串铜钱,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说“我一定买头好牛回来”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泾阳县的牛市设在东门外,三天开一回,今日正好逢集。路弘到的时候,牛市里已经挤满了人,卖牛的、买牛的、看热闹的,熙熙攘攘,牛叫声此起彼伏。
路弘逛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个时节的牛价不便宜,一头壮年耕牛少说要一千文往上,品相好的能卖到一千五百文。父亲给的六百文,顶多能买一头老牛或者半大的牛犊子。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牛病成这样了还拿出来卖,这不是坑人吗?”
“去去去!不买拉倒!我这牛就是吃坏了肚子,回去灌两副药就好了!”
路弘循声走过去。人群围了个半圈,中间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牛贩子,手里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那牛耷拉着脑袋,四条腿直打晃,地上摊着一滩稀乎乎的水便,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牛贩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老农对骂。路弘蹲下身,靠近那头牛,仔细看了看。
瘤胃硬邦邦的,像个鼓胀的皮球。鼻镜干裂,眼窝凹陷,拉稀至少五天以上。这是肠辟到了晚期的典型症状。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头牛如果不治,三天之内必死。如果治——他前世治过类似的病例,大蒜素配高度酒,连续灌服,配合隔离和补液,治愈率大概七成。
七成。
他的手指在牛背上停了一下。二百文,够买两亩荒地。如果赌输了,这二百文就打了水漂。路达攒了十七年的钱,就会少掉三分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牛贩子。
“这牛,多少钱?”
牛贩子正愁找不到下家,回头一看是个穿粗布短褐的少年,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小兄弟好眼力!这牛别看现在蔫,回去养两天准精神!我也不多要——五百文,牵走。”
路弘没看牛贩子,蹲下身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老黄牛的牙齿磨得平平的,牙根处已经泛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牛少说八岁了,拉稀拉了至少五天,已经是重症肠辟。再不治,不出三天就死。”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牛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路弘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文。你卖,我牵走。你不卖——那就等它死在这儿,你连二百文都拿不到。”
“二百文?你这是趁火打劫!”牛贩子跳了起来。
路弘没说话,只是盯着牛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闪,在计算。路弘转身就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果然传来了牛贩子咬牙切齿的声音。
“站住!二百文——卖了!”
路弘回头,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丢给他,牵过牛绳。铜钱落在牛贩子手心里,那家伙数都没数,揣进袖子里转身就走——他怕走慢了就后悔。
那头老黄牛像是知道自己换了主人,勉强抬起头看了路弘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天光,然后又低下头去。路弘牵着他往外走时,那个老农追了上来。
“小伙子,”老刘头压低声音,“这牛病得不轻,你买回去怕是……”
“多谢老丈提醒。”路弘冲他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没数。他牵着牛往回走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回到家,路达看见路弘牵着这么一头病牛进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拄着拐杖从堂屋门口挪到院里,上下打量了几遍——那牛瘦得肋排根根分明,走路都打晃,地上拉了一路的水样粪便,臭得路芸捏着鼻子躲进屋里。
路达的目光最后落在儿子脸上。
“这牛……”
路弘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四百文铜钱,递回给父亲。铜钱哗啦啦落在路达手心里,沉甸甸的。路达握住那几串钱,又看了一眼那头病牛,指节捏得发白。
“爹,你放心,我不会糟蹋你攒的铜钱。”
路达没再说什么。他拄着拐杖,看着路弘把牛拴好,看着路弘让路柏去田婶家借了半坛子浊酒,看着路弘让路刘氏剥了两大碗蒜捣成泥。他不说话了,可眼里的担忧一点没少。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头拉稀拉得快死的牛救回来。
路弘把蒜泥混上浊酒搅匀,掰开牛嘴一股脑灌了进去。老黄牛被呛得直甩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路弘拍着它的脖子,声音很轻:“撑住了。撑过去了,你就是我路家的牛。”
第一天灌了三回药,老黄牛吐了大半出来。路弘蹲在牛棚边,看着地上那些被吐出来的蒜泥和浊酒,心里有点发凉。他想起前世师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牲畜的病,三分治七分养。药不对症,不如不治。
夜里,老黄牛拉稀拉得更凶了,躺在后院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肚子还在微微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呼噜声。路弘半夜起来两次,披着薄薄一件春衫蹲在牛棚外面听动静。春夜的寒意从地面往上渗,他搓了搓手臂,没有回屋。
第二天清晨,路弘发现老黄牛身旁那摊稀水比昨天少了几分。他又给它灌了两回蒜酒,还在它嘴边放了一小捆干净的干草。老黄牛歪过头,伸出舌头试探性地卷起一根干草,嚼了两口,又放下了。但路弘看见它的耳朵动了动——这是之前几天没见过的,说明它有精神了。
第三天一大早,路芸跑到后院去捡鸡蛋,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大哥!大哥!牛站起来了!”
路弘披上衣服跑出去一看——那头老黄牛果然站起来了。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打着晃,但它正低着头,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地上的干草,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路弘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黄牛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他,然后低低地哞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宣告。
路弘蹲下来,把脸埋在牛脖子的鬃毛里。他没有哭,但他闭了很久的眼睛。
“弘儿。”
屋里传来路达的声音。
路弘走进堂屋,看见父亲正靠在床头,手里拄着那根拐杖,眼睛有些发红。他看了路弘半晌,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臂。那只手粗糙得不像话,虎口全是裂口,掌心全是老茧,可那股力道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掰断似的。
“好,”他说,“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便没再说别的。但路弘看见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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