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柏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往常下学回家，他总是头一个冲出私塾，撒开腿往家跑。可这几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时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吃完饭就往角落里一缩，捧着书本发呆。
路刘氏以为他病了，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又以为他在学堂被人欺负了，追问了几回，路柏只是摇头。
路弘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问。
这天傍晚，路柏从学堂回来，连饭都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碗。路刘氏叫了他两声，他“嗯”了一声，人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小脸皱成一团，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神。
路弘端了碗稀粥坐到弟弟身边，也不说话，就陪他一起看那棵老槐树。
路柏叹了口气。
路弘放下碗。
“二条，这几天学堂里有什么事？”
路柏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路柏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他……他不喜欢我了。”
“怎么说？”
“先生出了道对子，把我和赵英留下来了，让三天对出下联。今天是第三天了，我还是没想出来。赵英倒是对出来了一半，先生说他思路对，让再润色润色就完事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连思路都没有。先生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路弘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年纪，在先生面前被对手比下去。
“什么对子？”
路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先生用朱笔写的一行字。字迹端正，看得出功夫。
“天边红日出，照亮苍茫大地。”
路弘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路柏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住没笑。
“你的下联呢？”
“我想的是……枝头黄莺啼，唤醒一村梦境。”
路弘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这比他预想的好——至少不是“黑狗叫”那种水平。雀鸟对日出，方向是对的；但“唤醒梦境”和“照亮大地”，一个虚一个实，对不上。而且“黄莺”太文了，不符合古田村遍地麻雀的现实。
“这个……不算差。”路弘斟酌着措辞，“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黄莺不配你家的环境；第二，梦境对大地，虚对实，不稳。”
路柏抬起头，眼睛红了。“那怎么办？明天就要交了。”
路弘从路柏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不算好——前世拿惯了手术刀和缰绳的手，握毛笔确实有些生疏。但一个个字写得极认真，横平竖直，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子规矩劲儿。
他写的是：屋后清泉涌，滋养一方水土。
路柏凑过来看，眼珠子越瞪越大。
“大哥……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想，多看。”路弘把笔搁下，“二条，对课这东西光靠背书不行。上联写天边红日出，用的是‘照亮’，下联你就得找一个跟‘照亮’相呼应的词。‘滋养’是润物无声，‘照亮’是光芒四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上联写天上的日头是阳，下联写地上的泉水是阴——阴阳相济，才叫工整。”
路柏听得入神。他看了看纸上的下联，又看了看路弘，忽然问：“大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路弘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不应该“什么都会”。他应该只是“知道一些”。
“柳先生教过一些。”他说，“但这对子，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这是实话。他对自己的文学水平没有十足的信心。前世他读的是兽医，不是中文系。他只是在用逻辑拆解对仗的规则，而不是靠才情。
路柏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傍晚，路柏从学堂回来时，整个人的状态跟昨天判若两人。他进门时脚步砰砰响，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冲到路弘面前，一张小脸激动得泛红。
“大哥！先生看了！”
路弘正蹲在后院给老黄牛刷毛，头也不抬：“先生怎么说？”
“先生先看了一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说话。看到第三遍的时候——”路柏深吸一口气，学着先生的模样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此非汝之所对。’”
路弘手里的刷子停了停。
“先生怎么知道的？”
“先生说我的对课一向走的是轻巧路子，这副对子沉稳老练、藏锋不露，不是小孩子的笔法。”路柏挠了挠头，“我就老实说了——是我大哥帮我改的。上联写天，下联写地，以柔润对光照，阴阳相济。这些道理也是大哥教的。”
路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果然藏不住话。
“然后呢？”
“然后先生把赵英也叫过来了，让我们两个一起看这副对子——赵英看完脸都绿了！”路柏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得意，“先生让我们在班里念了一遍，还让我把大哥讲的道理给大家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先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改得好。让你大哥有空来学堂坐坐。’”
路弘手里的刷子停在了半空。
先生请家长去学堂，这种事在古田村可从没发生过。那位老先生怕是已经起了疑心，想知道这农家院里到底藏了个什么人。
“二条，”路弘把刷子搁下，站起身，认真地看着弟弟，“大哥帮你改对子的事，以后不要跟外人说。”
路柏一愣：“为什么？”
路弘弯腰拿起盛草料的大木盆，老黄牛一见他端盆便哞哞地凑过来。他腾出一只手拍拍牛头，然后直起身，望着弟弟的眼睛。
“因为大哥只想好好种地，不想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拉去对对子。”
路柏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大哥你放心，以后我不说了！”
他嘴上答应得利索，眼神却出卖了他——不对外人说，但在心里，大哥还是那个什么都会的大哥。
路弘看着弟弟跑开的背影，靠在牛棚的木柱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黄宗羲请他去学堂坐坐，到底是出于好奇，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他摇了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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