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转身走向那张厚重的橡木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油布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但包裹得极为严整。
他解开绳结,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个扁平的铁盒。
他将火灾底片冲洗出的照片复印件、记录三爷相关情报的纸条、以及那张画着张爱国与李国华关联的草图,叠在一起,放进油布包。
然后,他蹲下身,手指沿着地板边缘摸索片刻,撬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他将油布包放进去,合上木板,用脚踩了踩,确保看不出痕迹。
接着,他回到书桌旁,打开另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枪套,套着一把*****。
枪身烤漆磨损,露出底下金属的冷灰色,但枪油气味清晰,保养良好。
他退出弹匣,检查弹簧和子弹,八发黄铜弹壳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微光。
他将弹匣推回枪身,直到听见轻微的“咔哒”锁合声。
然后,他将手枪插进后腰的皮带里,用衣摆盖住。
他撕下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字迹简洁,没有称谓,没有多余的解释:我去核实一条线索。
地点在城郊旧钢铁厂。
若天亮未归,请联系《晨报》资料室的刘老,电话是他家里的,你知道。
勿单独行动。
勿信他人。
他将纸条折好,压在沈清辞之前泡茶的那个白瓷杯下。
杯里残茶已冷,水面凝着一层极薄的光。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呼吸平稳,仿佛在积蓄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又像是在等待时间精确地走到某个刻度。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当指针终于重叠,指向晚上十点整时,他站起身。
他没有走正门。
他打开后窗,灵活地翻出,落地无声,像一片影子融入潮湿的夜色里。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深色的工装服,布料粗糙耐磨,便于行动。
市郊的废弃钢铁联合厂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骸骨。
冷却塔和高炉的残骸投下扭曲的阴影,风穿过破碎的窗框和管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陆青川提前半小时抵达,没有直接进入厂区。
他潜伏在外围一处坍塌了大半的高炉基座阴影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的世界没有声音。
但有“画面”。
风拂过锈蚀铁皮的震动,远处草丛里昆虫振翅的微弱波动,甚至更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传来的低频震颤……所有这些波动,以一种抽象但可辨的形态,汇入他脑中的“视野”。
除了这些自然界的背景波动,厂区内部,那片更深的、钢铁建筑的迷宫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类脚步移动带来的地面震动,没有呼吸或衣物摩擦产生的细微声纹。
什么都没有。
这种绝对的、人工制造般的寂静,比嘈杂的声波更让他警惕。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厂区。
记忆中的路径早已被岁月和废弃的杂物覆盖,但他依然能辨认方向。
绕过堆积如山的生锈钢锭,穿过一条漏雨的长廊,他抵达了目的地——当年他们几个半大孩子常躲在里面玩捉迷藏的旧仓库配电室。
配电室的铁门虚掩着,门轴锈死,推开它需要一点力气,但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青川没有推门。
他侧身,从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静立不动,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几秒钟后,某种“轮廓”浮现出来。
并非真正的视觉,而是基于极其微弱的气流变化、温度差异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平稳的呼吸产生的胸腔起伏震动波,在他脑中勾勒出的模糊形象。
墙角处,有一个靠墙坐着的人形轮廓。
呼吸的波动平缓得近乎刻意,显示对方早已在此等待,并且毫不紧张。
陆青川没有试图制造光亮。
他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将自己同样融入黑暗。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刻意压低,在空旷的配电室里产生微弱的回响。
同时,这声音转化为陆青川“视野”中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声纹图谱——频率基底是低沉的,带着一丝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但某些泛音的起伏模式,与记忆深处某个少年清亮的嗓音残影,诡异地重叠。
“哥,你还是来了。”
人形轮廓从墙角阴影里向外挪动了半步。
一束月光恰好从高处破碎的天窗斜射而下,像一道冰冷的追光,照亮了来人的半张脸。
苍白,瘦削,颧骨有些突出。
嘴角向上牵起,形成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讥诮的冰冷。
是陈默。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东西,月光下能看出是褪色严重的金属绿色,一只发条铁皮青蛙。
童年廉价的玩具,关节处的铆钉已经锈蚀。
陈默似乎能看清陆青川的手势,或者早已预料到他的问题。
陆青川的手刚刚抬起,手指因内心翻涌的情绪而有些僵硬。
“为什么?”陈默替他说了出来,笑容扩大了些,眼底却依旧沉寂,“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杀人?还是为什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晃了晃手中的铁皮青蛙,锈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师傅教我们,执法者眼里,只有法律和事实。可有些人,用法律当幌子,用权力谋私利。红星巷的李家,仗着父辈荫庇,欺男霸女,草菅人命,该死。三爷这种社会蛀虫,靠吸人血过活,该死。张爱国,手上不干净,心里有鬼,该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至于李国华……他更该死。他们欠的,不止一条命。”
他话锋突然一转,视线落在陆青川脸上,似乎在审视他的反应。
“哥,我知道你在查什么。火灾的真相,老师傅可能藏起来的秘密。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随手一丢。
油纸包划过短距离的弧线,“啪”一声轻响,落在陆青川脚前的水泥地上。
“这是从三爷那儿‘拿’回来的。关于火灾当晚,某个警察和福利院院长私下交易的部分记录残页。够不够分量?”陈默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还不够,对吧?你想知道全部。”
陆青川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脚边的油纸包上。
他缓缓弯下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油纸粗糙表面的瞬间,一种尖锐的、如同冰锥刺入后颈的危机感骤然炸开!
并非来自眼前的陈默。
来自外界。来自配电室脆弱的、布满破洞的围墙之外。
他那被强化捕捉环境震动的能力,此刻疯狂报警——多个方向,同时传来极其轻微、但迅速接近的脚步震动波!
落地很轻,显然训练有素,人数至少四人,正从门口、破损的窗户、甚至后方的通风管道缺口,呈精确的包围态势逼近!
陆青川弯腰的动作瞬间凝固,随即猛地挺直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他锐利的目光刺向阴影中的陈默,右手已闪电般探向后腰。
“你带了人?”他的手势又快又重,带着质问的力度。
陈默却在这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嘲弄的嗤笑。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冰冷而疏离。
“我的‘游戏’,不喜欢别人插手。”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看来,我们的‘哥哥’……太受欢迎了。”
他的话音未落——
“唰!”“唰!”“唰!”
数道刺眼的、凝聚成束的强光手电光柱,如同冰冷的白色利剑,瞬间撕裂了配电室浓稠的黑暗!
从几个不同的入口处同时亮起,交叉聚焦,将陆青川所在的区域照得一片惨白,无所遁形!
强光直射眼睛,带来短暂的灼痛和炫盲。
陆青川瞳孔急缩,偏开头,视觉瞬间被一片过曝的白光占领。
一个粗粝、带着烟酒过度嘶哑的男声,从正对门口的那道光柱后响起,盖过了可能存在的其他细微动静:
“陆侦探,李局请你过去聊聊!别动,枪可不长眼!”
光柱晃动,显现出至少四名持枪男子的黑色剪影,枪口在强光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为首者,正是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疤脸强。
陆青川站在惨白的光圈中心,后腰的枪硬邦邦地抵着皮肉。
他缓缓将手从腰后移开,举到身侧,掌心向前,做出一个明显的空手姿势。
他的脸在强光下毫无表情,只有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泄露了瞬间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视野”里,强光意味着一切常规光波信息的溃败。
但震动,那些通过地面、空气传来的最细微的波动,依然在忠实地描绘着四周的包围圈,以及……身后阴影里,陈默最后消失方向,那一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衣袂掠过锈铁的震动余波,正迅速远去,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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