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拳场藏在东区最老的纺织厂地下，地面上是倒闭了十二年的厂房，招牌歪了一半，铁栅栏门常年挂着生锈的锁链，看起来像一栋已经死透了的建筑，但沿着厂房后面的消防梯往下走三层，穿过一条只有一盏灯泡的走廊，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隔音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林峰站在隔音门前，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浪——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赌客们拍桌子的震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铁皮门上的隔音棉吸掉大半之后，依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戴的是万象面甲捏出来的第三张脸，一张东区最常见的底层白人的脸，颧骨偏高，胡茬三天没刮，眼眶微微凹陷，看起来像是连续加了一个月夜班的仓库搬运工，他把卫衣帽子摘了，推开门
热浪和声浪同时撞在脸上
拳场比他想象的大，四层楼高的挑空空间，原本是纺织厂的染布车间，现在被改成了一个下沉式的角斗场，正中央是一个八角铁笼，铁笼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帆布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新的叠旧的，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抽象画
铁笼周围围了五层看台，最靠近笼子的是一圈VIP座位，皮沙发上坐着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浓妆的女人，手里的酒杯在昏黄灯光下晃着金色的气泡，往上一层是普通看台，塑料椅子上挤满了五花八门的赌客，有穿着工装刚下班的码头工人，有胳膊上纹满图腾的帮派成员，有戴着金链子的酒吧老板，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缩在角落里，眼睛亮得不像话
最顶层是站席，一张票五镑，站票不配椅子，但站席的人嗓门最大，因为他们押的钱最少，输了不心疼，赢了就是翻倍，所以每一拳都喊得像自己在笼子里打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的酸味、汗水的咸味、雪茄的焦香，还有一种更浓烈的铁锈味，那是新鲜血液和旧血混合之后特有的味道
林峰在站席的边缘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开始观察
八角笼里正在打
一边是个黑人壮汉，身高接近两米，肌肉堆得像一座黑铁塔，光头，赤裸上身，拳头上缠着浸了盐水的麻绳——浸了盐水的麻绳打到人身上，皮肤会裂得更深，而且伤口愈合之后会留下更明显的疤痕，这种手法在地下拳场很常见，目的不是打死人，是让对手破相
另一边的人躺在地上，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了，鼻子歪向左边，左眼肿成一条缝，嘴里吐出来的血沫子顺着下巴流到帆布上一大摊，他的右手还在抽搐，但人已经起不来了
“屠夫！屠夫！屠夫！”看台上开始喊同一个名字
黑人壮汉举起双拳，在铁笼里转了一圈，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他就是屠夫伯恩斯，碎骨拳场连胜十七场的纪录保持者，十七场里有十场是把对手直接打进了医院，另外七场是对手中途投降
裁判拉起地上那个人的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举起伯恩斯的右手
全场沸腾
有人在收钱，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往笼子里扔啤酒罐，伯恩斯一腳踩在对手的胸口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吼了一嗓子，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峰看着那个躺在帆布上的拳手被两个人拖出铁笼，从侧门拉出去的，拖过地板的时候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他穿过人群，走到登记台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子，面前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登记簿，簿子边上搁着一个刷卡机和一个装满现金的铁盒子，瘦子抬头看了林峰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见多了不知死活的新人的轻蔑
“报名费二十镑，填表，签免责协议”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镑钞票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登记簿的空白格里写了个名字——Mountain
瘦子看了一眼，“真名？”
“在这里就叫这个”
瘦子耸了耸肩，这地方没人用真名，有的是绰号，有的是假名，有的干脆连名字都不写，外号就是全部，他收了钱，递过来一张免责协议的表格，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小字，大意很明确——你在笼子里被打死打残都跟拳场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峰签了
瘦子把表格收好，朝铁笼那边努了努下巴，“下一场就是你，对手伯恩斯，赔率一比十五，有没有人押你？”
林峰把自己的钱包掏出来，抽出所有的钞票，三百镑，那是他五年来攒下的全部身家，一部分是老陈给的零花钱剩下的，一部分是在古董店帮忙搬货攒的，三百镑在伦敦东区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他来说，这是他全部人生的全部赌注
“全押我自己”
瘦子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你确定？”
“确定”
瘦子把钱收了，在一张票据上写了Mountain的名字和金额，盖章，递给林峰，“这是凭证，打完别丢了，赢了我按一比十五给你兑，输了就别来了”
林峰把收据折好放进裤子口袋，开始做热身
他没有像其他拳手那样做大幅度的拉伸和空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闭上眼，调整呼吸，体内两道雷元正在缓缓转动，苍青色的那条走左侧经脉，金煌色的那条走右侧经脉，各转各的，互不干扰，五年下来这两头野兽已经不再打架了，它们在他的身体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两匹被同一个骑手驯服的烈马，并辔而行
但他不能在这里用雷，面具能掩盖血脉气息，但一旦电弧外放，整个拳场的灯泡都会炸，到时候就不是当拳王的问题了，是雷霆圣殿的法师和守真盟的巡天使哪个先到的问题
所以今晚他只能用纯肉体力量
十五分钟后，瘦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该你了”
林峰走进八角铁笼的时候，全场的目光先是落在伯恩斯身上，然后才注意到对面还站了一个人，站席上有人吹了口哨，不是喝彩，是起哄，因为林峰的身材跟伯恩斯比起来，差距太明显了，一米八对两米，普通体格对肌肉堆成山的铁塔，在场所有人的判断都一样——这只羊活不过第一回合
赔率从一比十五跳到了一比二十
伯恩斯低头看着林峰，笑了，露出被牙套磨得发黑的牙齿，“你是今晚的倒数第几个？”
林峰没理他，把拳套紧了紧
伯恩斯用拳头互相撞了一下，浸泡过盐水的麻绳在撞击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上次那个你看见了吧，他去医院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认输，你可以自己走出去”
“开始！”裁判拍了手
伯恩斯冲上来的速度比他的体型看起来快得多，巨大的右拳抡了一个半圆，带着盐粒的拳套直取林峰的太阳穴，这一拳的力量足够把一个成年男人的颅骨打出裂缝
林峰侧身，拳套擦着鼻尖划过，他感觉到盐粒刮过皮肤时那种细碎的刺痛，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左拳从腰侧掏上去，正中伯恩斯的肋骨
那不是一拳，是两拳——第一拳打在最下面那根肋骨上，第二拳在同一个位置补了一下
第一拳打断肋骨，第二拳把断口往里推了三寸
伯恩斯的脸色变了，不是疼痛的脸红，是内脏受到冲击之后的那种灰白，他后退了一步，右拳本能地沉下来护住肋部，但林峰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右拳从上方砸下来，手肘垂直落下，天灵盖——准确无误
伯恩斯单膝跪地，像一栋被拆了地基的房子
全场安静的时间只有一秒，然后就是更大的噪音爆发——站席上有人骂了一句带颤音的脏话，VIP区有人站起来把酒杯里的香槟洒了一裤子，那个登记台的瘦子眼镜掉在桌上都没反应过来要捡
林峰没有补拳
他退到笼子的另一边，等着
裁判愣了两秒才冲上去开始读秒，“一！二！三！”
伯恩斯在读到四的时候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傲慢变成了警惕，左手捂着肋部，右手仍然保持着防御姿态，这个黑人壮汉在东区的笼子里打了三年，从来没被读秒过，今天第一次
他深呼吸，调整姿态，开始动真格的
这次他没有大开大合地挥拳，而是压低重心，用小碎步逼近，双拳紧贴在太阳穴两侧，两个肘尖像两把短矛对准林峰的脸，这是地下拳场很少见的防守反击姿态，说明伯恩斯真的把他当对手了
林峰也压低了重心
两个人开始绕圈，笼子里只有帆布被脚掌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伯恩斯先动了，左刺拳探路，右直拳跟进，两拳之间的衔接几乎无缝，但林峰在左刺拳出手的瞬间就看破了他的节奏，上身后仰，右直拳的拳套擦过下巴，他顺势抓住伯恩斯的手腕，往后一带，伯恩斯重心前倾，林峰膝盖顶上去，撞在肚子上
伯恩斯喷出一口胃酸
林峰没有停，膝撞收回来的同时，左腿已经扫出去了，低扫，目标是伯恩斯右腿的膝盖外侧，咔嚓一声，韧带断裂的声音淹没在全场的惊呼里
伯恩斯轰然倒地，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向一侧
裁判冲上去读秒，读到十伯恩斯也没起来
全场彻底疯了
站席上一个码头工人把帽子摔在地上踩了两脚，VIP区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雪茄塞进了旁边人的酒杯里，登记台的瘦子终于捡起了眼镜，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本登记簿被自己打翻的水杯泡湿了半本
林峰弯腰从裁判手里拿过话筒
全场安静下来，安静的速度比刚才他打倒伯恩斯的时候还快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打到四面墙上的破喇叭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这个场子的输赢，我说了算”
全场没人说话
他走下八角笼，走到登记台前，把那张盖了章的收据拍在瘦子面前，一比十五的赔率在八万镑的总赌注池里不能算是全部，但他的三百镑变成了四千五百镑，瘦子数钞票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算不清楚数学题还是因为他刚才还在嘲笑这个叫Mountain的人
林峰接过钱，塞进卫衣口袋，转身朝出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侧门旁边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穿皮衣，右耳垂上一枚银色闪电吊坠，碧绿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她靠在墙上的姿态很慵懒，但林峰注意到她的重心始终压在左腿上，右手距离腰间的魔杖只有三根手指的距离
那是随时可以拔魔杖的姿态
艾莉丝·银槲
五年不见，她的头发短了一些，皮衣换了一件，但那个闪电吊坠没换，那种打量猎物一样的笑容也没换
“打得不错”她说，“不过你的拳法有点老，像是跟一个抽烟斗的老头学的，介意我请你喝杯咖啡吗？”
林峰没有回话，他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四千五百镑，不是心疼钱，是压住差点从掌心跳出来的电弧
“下次”他说
然后推开消防门，消失在伦敦的夜色里
艾莉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追，她拿出魔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文，符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她低头看着熄灭的符文，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没有魔法波动”她自言自语，“但肋骨打断两根，韧带同时踢断，三分钟结束战斗，一个普通搬运工能做到？”
她把魔杖插回腰间，推开消防门跟了出去
街上已经没人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