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外围,废弃气象站,3月19日,14:17】
里奥·瓦西里奥斯把脸贴在冰凉的老式无线电接收器外壳上,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电流的嘶吼和诡异的低频嗡鸣中,分辨出他想听到的声音。
气象站的小屋里堆满了二十年前的破烂设备。他缩在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三台经过魔改的笔记本电脑扇形排开,屏幕上是滚动的代码、频谱图和加密通讯日志。一根自制天线从破碎的窗户伸出去,在沙漠热风中微微颤抖,指向西北方向——乌尔遗址。
“该死,干扰太强了。”他低声咒骂,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试图过滤掉那些无处不在的“噪音”。
那不是普通的电磁干扰。自从“永恒之梦”第一次尖叫后,整个乌尔地区的能量场就像一锅煮沸的、掺了毒药的粥。常规通讯完全瘫痪,卫星信号扭曲成毫无意义的雪花。他还能维持这条脆弱的短波链路,全靠事先在几个关键中继点埋下的、经过特殊屏蔽的硬件节点,以及他视网膜深处那个烙印带来的、对“特定频率”的诡异敏感。
烙印又在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视野边缘的黑色几何图形不再只是闪烁,而是开始缓慢地、令人不安地旋转,像某种古老钟表的内部结构。他能“听”到更多了——不再是破碎的低语,而是成片的、绝望的呜咽,从地底深处传来,伴随着有规律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能量脉冲。
砰……砰……砰……
每一次“搏动”,烙印就灼烧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教团的“锚定脉冲”。他们在用能量“解”开“永恒之梦”的保护壳。
就在他准备再次调整频率时,接收器里突然跳出一串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编码脉冲。
是她们!玛丽安和索菲娅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里奥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几乎痉挛般地在解码程序上操作。信号弱得像风中残烛,被强大的背景噪音撕扯得支离破碎。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用烙印带来的“异常感知”去捕捉那些正常人根本察觉不到的频率凹陷。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十分钟后,一段断断续续的文字终于出现在屏幕上:
[玛丽安&索菲娅]:已抵祭坛出口。可视手术台。控制台轨道尚稳但受脉冲干扰。请求顶部视野及敌通讯监听。坐标附后。状态:可行动但孤立。倒计时:约71小时。回复本频段三次握手确认。
“祭坛出口,她们真的进去了……”里奥精神一振。她们不仅安全抵达,还找到了一个能俯瞰全局的观察点,并且控制台还有机会!
他快速回复了确认信号,然后调出气象站屋顶那台老掉牙的、已经被他用自制滤镜和增强器改造过的光电监视系统。系统缓慢地旋转、调焦,对准玛丽安提供的坐标方向——乌尔遗址核心区,坑洞边缘的某个特定角度。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即使隔着三公里,通过大气扰动严重的炎热空气,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巨大的、如同大地伤疤的坑洞。更可怕的是坑洞内壁的景象——数层钢铁平台上,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如同忙碌的工蚁;粗大的能量导管闪烁着不祥的蓝光;而在坑洞底部那片浑浊的盐晶凸起处,几台明显是高科技产物的装置正有规律地发射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束,每一次发射,都让那片区域的光线发生诡异的扭曲。
“那就是‘手术台’。”里奥调出频谱分析,那些能量脉冲的频率和强度曲线令人心惊肉跳。它们不仅在“解”外壳,还在与某种深层的、庞大的能量源同步——毫无疑问,就是“永恒之梦”本身。
他切换监听频道,试图切入教团的通讯网络。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对方的加密协议每十分钟变换一次核心算法,而且使用了多重物理隔离——有线通讯、激光链路、甚至可能是某种基于水晶共鸣的短距心灵感应,这是他从几个异常干净的频段和同步率极高的通讯延迟推测出来的。
“一群偏执狂……”里奥咬着牙,启动了事先准备的后手,一组伪装成环境监测数据包的蠕虫程序,通过教团可能忽略的低权限物联网节点(比如工地的温湿度传感器、车辆定位标签)尝试渗透。这不是为了夺取控制权,那不可能。他只是想偷听,想搞清楚他们的排班、物资调度、特别是“锚定程序”的关键节点和脆弱环节。
与此同时,他持续将光电系统捕捉到的画面、频谱分析数据、以及他能破译的零星通讯片段(比如“三号共振器功率提升至65%”、“外层盐晶溶解进度38%”),加密后通过那条脆弱的短波链路,发往祭坛方向。
每发送一段数据,他都要停顿几秒,等待玛丽安那边传回的、代表“收到”的简单脉冲。每一次等待都无比漫长,因为他知道,那条链路随时可能被更强的干扰彻底撕碎,或者被教团的侦测系统发现。
【乌尔,坑洞侧壁祭坛,同日,14:45】
玛丽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睛。索菲娅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信号中继器,天线贴着岩缝边缘。
微弱的脉冲信号通过中继器转换成触觉震动,传递到玛丽安的手腕上。里奥用了一种简单有效的编码:长短震代表0和1。她在脑中同步解码,还原出文字信息和坐标数据。
“里奥确认收到。他正在提供顶部视野和监听数据……传输很慢,干扰严重。”玛丽安低声说,眼睛依然闭着,全神贯注于那些细微的震动,“教团……‘外层盐晶溶解进度38%’……三号共振器是主要设备……他们每四小时轮班一次,下一次在……一小时后。”
索菲娅迅速在她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标记、更新信息。一个粗糙但逐渐清晰的敌方态势图开始形成。
“控制台轨道参数有更新吗?”索菲娅问。
玛丽安等待了几分钟,新的震动传来。“有……轨道周期稳定,但经过‘手术台’正上方时,会受脉冲干扰,有轻微偏移。里奥计算了偏移模型……发送过来了。”
索菲娅接收数据,快速运算。“如果偏移模型准确……下一次控制台运行到最近点,是在……两小时十七分钟后。那是我们可能接触它的窗口。但‘手术台’的能量溢出可能会让靠近变得极其危险。”
“危险也得试。”玛丽安睁开眼睛,看向下方深渊。肉眼望去,只有翻滚的蓝色能量雾气和教团设备的刺眼灯光。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的印记,并回想索菲娅平板上那个沿着固定轨道运行的银白色信号时,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在那些污浊能量的下方深处,有一个极其纯净、有序的存在,正沿着一条既定的、看不见的“轨道”平稳滑行。
“那是我们唯一能提前做点什么的机会。卡里姆他们……”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她知道他们还在路上,至少还需要大半天才能接近乌尔外围。不能等。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索菲娅调出祭坛周围的结构扫描图(来自莱拉的数据和里奥的补充),“从这里直接下降到控制台轨道的物理接口,垂直距离约一百二十米,没有现成路径。而且我们无法用肉眼直接定位它,只能依靠我的仪器追踪其能量轨迹,以及你的印记在接近时可能产生的共鸣来最终确认接触点。”
玛丽安的目光在扫描图上移动,贝塔的战斗记忆和空间直觉在高速运转。“我们不直接下去。看这里——”她指向图像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这里,位于我们正下方约三十米,是一个古代开凿的检修壁龛。莱拉的数据显示,它原本用于维护轨道系统。从壁龛水平延伸,有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直接通向控制台轨道的一个紧急对接接口。”
索菲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先垂降到壁龛,然后从内部通道接近接口。这样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岩壁凹陷或内部,能避开直接视线。”
“对。问题在于,从我们这里到壁龛这三十米,是完全裸露的垂直岩壁。”
“绳索和攀岩装备我们有。但需要有人在对面制造干扰,吸引注意力,掩护我们下降。”
“里奥。”两人同时说道。
玛丽安再次闭上眼睛,向气象站发送请求。
【气象站,同日,15:20】
里奥看着玛丽安发来的新请求,眉头紧锁。
请求:两小时后,掩护垂降行动。需制造东南侧平台(坐标附后)可控混乱,吸引视线至少十分钟。方式不限,但须避免引发全面警报。确认可行性。
“可控混乱,还要避免全面警报……”里奥盯着屏幕上教团的工地监控画面。东南侧平台是物资中转区,堆放着大量设备箱和燃料桶,守卫相对松散,但监控探头密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选项:
· 物理破坏?太远,他过不去,也没有武器。
· 网络攻击?可以尝试瘫痪局部监控,但可能触发安全协议,反而打草惊蛇。
· 电子干扰?他有便携式大功率***,但覆盖范围有限,而且强干扰本身就会被立刻发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频谱分析图上,那些有规律的“锚定脉冲”上。一个大胆、危险、但可能极其有效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我不去干扰他们的设备,而是去干扰他们的‘病人’呢?” 里奥低声自语。
“永恒之梦”正在被脉冲折磨,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如果他在某个精确的时刻,向“手术台”区域注入一个特定频率微弱的反向谐波,理论上可能引发“永恒之梦”能量场的短暂异常共振。这种共振不会造成破坏,但可能会在局部产生一些能量闪光、异常读数、或者让那几台共振器暂时数据紊乱。
对教团来说,这很可能被解读为异常情况,需要技术人员紧急检查调整,从而吸引注意。这比外部攻击看起来更“自然”,也更不容易引发全面战备。
但风险极高。他需要极其精确地计算频率、相位和发射功率,多一分可能真的伤害到“永恒之梦”或引发失控,少一分则毫无效果。而且,他必须动用烙印的力量去“感受”并引导那个频率,这可能会让烙印进一步恶化。
里奥看了一眼屏幕角落自己扭曲的倒影,又看了看玛丽安发来的“确认可行性”的催促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同时,他摘下了总是戴着的滤光眼镜,强迫自己用那双开始浮现不稳定蓝光的眼睛,直视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痛苦脉冲的能量曲线。
“幽灵收到。方案:诱导‘手术对象’短暂能量异常,吸引技术团队。执行时间:17:37,持续约8-12分钟。风险:中高。我会尽力控制。你们准备好就行动。”
发送。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开始编写那个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诱导程序。窗外,乌尔方向的地平线上,空气因为热浪和能量扭曲而微微荡漾。
倒计时,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以不同的方式,坚定地走向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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