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破屋的时候,城墙方向的杀声变远了,头顶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杜吴跟在白凡身后,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白凡的脚步声很轻,像影子,不像人。
「凡子,我刚刚问剩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白凡顿了一瞬。
「没有。」他说。
杜吴想替白凡包扎伤口。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在手里叠了两叠,抬头看白凡肋下那片被血洇透的衣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杜吴杀了很多年猪,见过各种刀口,没想过一个人身上带着这么多伤,还能站着,还能走,还能像没事人一样问他「你媳妇长什么样」。
「凡子。」他叫了一声,「你那个伤……」
「赶路要紧。」
白凡抬脚往前,杜吴只好把布塞回包袱,赶紧追上去。
街上有人。
不是兵,是平民。几个,也许十几个,蜷缩在路边塌了半边的屋檐下,身上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布和草席。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低声**,有人已经不**了。
一个妇人跪在一扇门板旁边,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男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断口处裹着一层又一层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正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
妇人用手按着那处断口,手在抖,她没有哭,只是声音很低地念叨,听不清。
杜吴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妇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孩子。
男孩,大约五六岁,光着脑袋,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块饼。没吃,只是攥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门板上的男人。
杜吴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把拨浪鼓从腰间解下,托在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鼓面轻声的闷响。
男孩的眼睛从门板上移开,落在拨浪鼓上。
杜吴又晃了一下。
「这是我儿子的,」他声音很轻,「他跟你差不多大,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男孩没有笑。他只是看那只拨浪鼓,看杜吴的脸,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门板上。
杜吴再说点什么,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白凡。
「走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街对面一队正在行进的士兵身上。
那队士兵甲胄不整,有人头盔没了,有人盾牌上插着箭,但脚步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白凡的手从杜吴肩上移开,转身朝那队士兵走去,拦住队伍的尾巴。
「你们校尉呢?」
走在最后的士兵回头,先看他腰间的铜符,然后才移到脸上。
「前头。」士兵用下巴指了指。
白凡穿过队伍往前走。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身上那件玄色五威服,还有那枚铜符。这些东西,比刀剑好使。
校尉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带着血迹。他看见白凡,勒住缰绳,在马上拱了拱手。
「战事如何?」
校尉咧嘴笑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有人问了。
「打退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要说服对方。
「国将亲自率领的卫戍军,还有圣王陛下的异人们,那神通——啧啧,绿林那帮泥腿子哪见过这个,当场就溃了!」
白凡皱眉:「哪位国将?」
「王兴,王将军啊!就是——」
校尉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脸上那层亢奋像被戳破了,露出底下的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压下去。
「反正……打退了。」
随后,他又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和刚才不一样。
白凡往西边看了一眼。
远远的,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城墙,有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能看见旗面的颜色——玄底朱纹,是国将的旗。
「兴」字旗。
两个月前,从南阳传回来的塘报。昆阳一战,绿林大胜,新军溃败,国将王兴以身殉国。
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国将是什么时候回城的?」白凡问。
校尉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一下。
「末将不知。」他说,「末将只是奉命守城,国将的事,不敢过问……」
「算了,提醒一下,我之前在城中遇到了绿林军的人,潜了进来。」
「此话当真!」校尉脸色一变,「人在何处?」
「被我杀了。没抓到活的。」白凡叹气,「但他估计还有同党,你们看好城门,别让人里应外合了。」
校尉盯着地面一阵,「感谢,末将会将此事向上禀报……」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个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在校尉耳边低语了几句。校尉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向白凡拱了拱手。
「五威使,末将还有军务,先告辞了。」
随后,他不等白凡回答,打马走了。队伍跟在他身后,甲片碰撞声哗啦啦地响,很快消失在安门大街的尽头。
杜吴站在白凡身后,看着那队士兵消失的方向。
「凡子,那些人——」
「算了,走吧。」
杜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妇人,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男人。
妇人还在按着那处断口,手还在发抖。男孩还在看着门板,眼睛一眨不眨。
白凡把杜吴带回了住处,离五威司不远。
宅子是前些年置下的,不大的院子,两间房,院子里有棵枣树,他没空打理,枯了些日子。
他从灶间翻出半坛水给杜吴。
「别乱跑,等我回来。」
「凡子,你去哪?」
「去办点公事。」
白凡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常安城西,靠近桂宫的位置有一处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黑底金字,写着「五威司」三个字。
匾还在,但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砸的。
正门轻易是不开的,白凡走侧门。
以前,这里总站着两个兵,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现在门口没有人。
白凡踏进去之前顿了顿。
里面没有如以往那般传出碰撞声、脚步声、咳痰的声响,只有低低的风声。
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灰,上面有几行脚印,凌乱的,往各个方向去的都有。有人走得急,靴底蹭掉了墙角的一块苔藓,干死的苔藓碎在地上。
路过西厢房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杯底的茶已经干透了,凝成一圈褐色的渍。茶杯旁边的笔架上挂着两支笔,笔尖干了,硬得像削尖的石头。
走的人很匆忙,连笔都没洗。
廊柱上贴着一张符,符纸的一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颤动。白凡伸手把那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的瞬间,符纸碎了。碎屑从他指间落下去,散在地上。
正堂的门虚掩着,古离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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