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吴趴在底下,后背上压着白凡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那胸口在起伏,也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白凡身上渗过来,浸透了他的衣裳。
“凡、凡子?”
屋顶又落下来两支弩箭,一支钉在柜台上,把台面劈成两半。另一支擦着白凡的肩膀飞过去,带走一片衣料和皮肉。
杜吴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流血了……”
“别动。”
白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刀插进鞘里,他看了眼箭矢。
“是绞车连弩。绿林军竟然搞来了这个。”
他把杜吴往身下按了按。
箭矢的啸声从屋顶上掠过去,一声接一声.碎瓦落下,溅起来,扎在脸上,像针。
杜吴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鼻子里全是灰尘和血腥气。他摸到了白凡的手——那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扣进砖缝里,正在微微发颤。
他摸到那手上有血。
“叫你别动。”
白凡又提醒他,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人。
许久之后,箭矢的啸声终于远了。
像一阵暴雨,下过了,往别处去了。
白凡从他身上翻下来,靠坐在墙根,胸口起伏着。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血,顺着下巴滴落。
杜吴爬起来,见他衣襟已经被血洇透了,颜色发黑,顺着肩侧往下淌,把半干的衣裳又染湿了一遍。
白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灌了一口。
杜吴蹲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想帮忙,但白凡身上那些伤口让他不敢伸手。
“凡子。”他叫了一声。
白凡放下葫芦,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杜吴愣了愣:“没事,凡子,但你的伤……”
“无妨……”
白凡用袖子擦着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拨浪鼓上,把话题岔开:“你逃难,带这个做什么?”
杜吴把腰间的拨浪鼓解下来,拿在手里,没有摇晃它,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鼓柄。
那木柄被磨得发亮,上头有一层经年累月的手汗浸出来的光泽。鼓面用一块粗布仔细包着,布角叠得整整齐齐。
“路上被人追赶,行李都丢了,就剩下这个。”
白凡看看他捏着鼓柄的粗粝手指,轻轻叹道:“又和当年一个样了?“
”凡子。”杜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像从什么地方捞起来的,湿漉漉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见,跟做梦似的。要不是看你眼角上这个疤,我都不敢认。”
白凡的眼皮跳动了一瞬。
杜吴没有注意到,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气。
“你现在话变少了。以前在三槐村的时候,你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没这么少。”
杜吴又看看他眼角的疤,问:“你家里人呢?你爹,你娘……还有剩儿,她去哪了?”
话一出口,杜吴的手指就停住了。
白凡的目光垂了下去,像烛火被风刺了一下,没有灭,但暗了一截。
杜吴口中的话化作一声含糊的“呃”。他又低下头去,拨弄那只拨浪鼓,发出几下凌乱的响声,又赶紧按住。
外面的风声还在,杀声也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白凡开口了。声音低哑,像很久没用过似的。
“杜吴,你刚才说,你是来找人的?”
杜吴点头。“找……找我媳妇。”
“你成家了?”
“多新鲜。”
杜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但没笑出来,“哪个男的还不成家?”
白凡梗了一瞬,短到杜吴几乎没察觉。
他把目光从杜吴脸上移开,去看门缝外头的光。光里浮着灰尘,飘飘荡荡的,没有着落。
“为什么偏偏往常安跑,不知道这里打仗了吗?”
杜吴蹲在那儿,把拨浪鼓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他张了张嘴,苦笑。
“没办法了。”
他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自己那把杀猪刀商量。
“本来我日子还能过的。我杀猪,她管铺子,儿子满地跑。猪肉卖得还行,街坊都熟,赊账的也有,但月底总能结。”
他停了一下,拇指摩挲着鼓柄。
“后来就不行了,买卖做不下去,还有胡子老闯进来抢……我们一家跟着街坊往常安跑……跑着跑着,就跑散了。”
他又停了一下。
“我找了几天,没找到。于是我就想,当时一家人商量来常安暂避,我就来了这里,边等边找。”
他的声音低下去。
“结果就成这样了,我弄丢他们娘俩,好多天了……”
白凡看着那只拨浪鼓——不用问,只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媳妇长什么样?”
杜吴抬起头。
“脸圆圆的。”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点力气
“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一个窝,就一边有,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她说不叫窝,叫梨涡,好听。”
他又晃了一下拨浪鼓。
“我儿子,光脑袋,大约这么高——”他用手在腰的位置比了比,“笑起来缺一颗门牙,走的时候还没换上新的。不知道现在换上了没有……”
白凡靠在墙上,新的伤口在愈合,又痒又疼,往外渗血:“我也正好在找人。”
杜吴反过来问他:“凡子,你找的是什么人?”
“宫里的人。”
“你媳妇?”
“不是。”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白凡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太急,也太重,像是在跟谁争辩。
杜吴“哦”了一声,白凡移开目光,看门缝外头。外头的光里浮着灰尘。
是,不是。两个字而已。
却像堵在他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对杜吴说:“这城里带小孩的女人何止一千?你一个人既没办法,也没有门路,你就这么找?”
杜吴低下头,把拨浪鼓在掌心里轻轻转动着。
“我知道,但我总得找啊,你说是吧。”
白凡看看他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这两天,你跟在我后边。我带你一块儿找。”
杜吴眼睛里亮了一下:“凡子,我……”
“反正,我们都在找人。”白凡打断他,“正好顺路。”
杜吴迟疑了一瞬,点头,把拨浪鼓别回腰间,又用手按了按。
白凡撑着墙站起来。血已经凝了一半,发硬的衣料扯着伤口,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流血了,怎会不疼的。
他把手伸进胸口,摸到那两张帕子,也用手按了按。
一张旧的,一张新的,叠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被血浸过,又干了,硬邦邦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杜吴这一路走来,没有看到像王晚的人——没有穿宫装的年轻女子,没有她那样的身量,没有她那样的步态。
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已经被带离了这片区域。
但异兆现场有她留下的绳结。
那些跪拜牲畜的人尸,那些被剜掉的眼睛,那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她看见了。
她一定害怕,但她还是留下了绳结。
绳结不会骗人。
她到过那里,这些异兆里应该有她的线索。
陈二当时追上来时喊的话——“古威使遣人留话,异兆……”
他当时没有理会——但现在得回一趟五威司
“走。”他说。
“去哪?”
“五威……”话说一半,白凡又把话咽了下去:”先找个地方,先把你安置一下。“
杜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多谢你了,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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